('总体来说,是一名优雅得体的老年女性。“是那位戴领巾的奶奶?”星琪怀疑自己认错人了。“对, 注意看她动作。”星琪取了只杯子,倒了半杯柠檬水, 沽清弥漫在口腔的甜腻的红豆味, 眼角的余光则留意着在老虎机中漫步的老奶奶。老人步履虽有些难与天命相抗衡的蹒跚,但整体走得很稳。旅行目的是在飞机上暴露的。现在想想,侦探敷衍般的案件解析通常字字珠玑, 一环扣一环。反而是一本正经带着歉意和商量语气说出的“不小心”、“忘了”之类的话到处都是漏洞, 经不起推敲。因为没乘过飞机,星琪亦步亦趋跟着侦探,但到了登机口,一对带小孩的夫妻俩隔开了她和侦探。星琪一方面着急找侦探, 但可能在候机厅喝多了水,又有点着急去洗手间。看出她的不自然,一名空乘来到她身边,低声询问她需要什么,然后带她去了洗手间,出门时,空姐还体贴地送上毛巾,又带她去座位,送上维生素饮料。等空乘离开,星琪忍不住问侦探:“真的是特价票吗?”特价票会有这样的服务?漂亮的小姐姐温温柔柔冲她一笑,就好像所有的烦恼和忧虑都被抛回地面。“嗯?”星琪又问了遍。“不是。”或许是舱内温度有点高,侦探耳根明显浮出红晕,她摊开一本杂志,心不在焉地说,“有个小案子要处理,之前告诉你过年有春假,又不想告诉你临时取消了,抱歉。”“就说嘛,”星琪扭头看向给乘客送毯子的空乘,“特价票怎么对得起这么温柔漂亮的小姐姐。”那之后,直到办理入住登记,侦探都没再开口说过一句话。侦探定下的酒店自带赌场,放好行李,简单收拾了下,两人直接来到娱乐厅,侦探指出了此行的目标。但老人什么身份,为什么找她,侦探还没提。“哇。”柠檬水见底,星琪看到了。老奶奶再次摘下帽子佯装擦汗,拿帽子的手却借那顶礼帽为遮挡,用无名指和小拇指从旁边机器上的篮子里夹走了一枚筹码。老人的动作不慌不忙,戴回帽子后自然地把筹码和擦汗的手帕放进羊绒衫的口袋。短短五分钟,老奶奶如法炮制取走了至少十二枚筹码,加上之前的收获,两侧口袋鼓鼓囊囊。最后一次,老奶奶像感觉到什么,忽然抬头向二人所在的自助餐台看过来。依靠在栏杆的侦探比她先一步转身,把吃了好久但连一半都没消下去的冰沙还给助手,“走吧,我们去换点筹码。”去服务台的路上,星琪和老奶奶擦肩而过。很难说是侦探故意选了这么个时机,还是这位老而弥坚的老奶奶有意和观察她的人打照面,就在星琪假装若无其事把视线投向前方的侦探时,老奶奶伸出手,拍拍她的胳膊,“玩得开心哦,小妹妹。”用的是地地道道的海城话。星琪捧着融化的冰沙,没把“您也是”说完整,那老奶奶已然哼着小曲去餐台了。“老奶奶发现我们了!”星琪追上侦探,“她跟我打招呼了!”“哦。”侦探把卡递进窗口,冷淡地应了声,“谁盯着我看十分钟我也肯定会发现她。”她瞥了眼已经化成红豆糊的冰沙,拿过来放在服务台,“收一下。”窗口随即伸出一只白手套,拿走玻璃碗,送出一只堆满筹码的竹篮和卡片。星琪小心地扯了下侦探的衣袖,“您不高兴?”那位老奶奶的动作委实行云流水,她一直不舍得移开视线,潜意识还有种老人年纪大了应该不会发现她的侥幸。被监视对象逮个正着,星琪不用多想,也能感觉到不妙。侦探没说话,示意助手拿上竹篮,加入打老虎大军。老虎机是历史悠久的赌博机器,吸引力在于以小博大,运气好的话,一枚硬币就可以赚来数千乃至上万倍的回报,而且玩法简单,只需要投入筹码或代币,拉一下拉杆,静待转动的图案停下来。侦探绝对生气了。星琪望着只剩下三枚筹码的竹篮,惴惴不安地想。她像洒钱似的,每经过一台无人使用的老虎机,就往里面放一把筹码,拉一下,有时候不等图案停下便迫不及待地向下一台机器进发,仿佛丢出去的不是能换回钱的代币,而是她的坏心情。偶尔她会往周围巡视,寻找目标行踪,但娱乐场不比高出五六个台阶可以居高临下观望的餐台,周围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头和闪灯的机器,很难找到那位个头矮小、出手快准狠的老奶奶。这让星琪愈发心惊胆战。“你上。”看到筹码所剩无几,侦探摘下手套扔进篮子,退出打老虎行列。“还是算了吧……”星琪推脱。“来!”星琪清晰意识到侦探的低气压已经波及到四周,有两三个人正往这边看。“玩完我们回去吗?”星琪握紧筹码小声问,“这里是不是太吵了?”嘈杂的环境往往火上浇油,而且下了飞机直奔酒店,没吃晚饭也没怎么休息,所以侦探才这么大火气。一定是这样。“输完就回。”星琪点点头,侦探刚丢过一大把筹码的老虎机被人占了,她把三枚筹码投进隔壁机器,看了看侦探,随后拉下拉杆。图案一排接一排地转动,由慢到快,再慢慢降下速度。星琪把侦探的手套装进口袋,篮子放进推车,做好了离开赌场回房间的准备。然而就在这时,机器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Jackpot!”紧接着,出币口呼呼啦啦喷起筹码雨。塑料牌子的碰撞声不绝于耳,比这更吵闹的是迅速涌上来的人群。星琪不安地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坐上无扶手的转椅,后脑一阵阵隐隐作痛,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冲着她大喊大叫。“恭喜啊!”“运气真好啊小姑娘!”“见者有份见者有份!”“沾沾喜气。”“……”她摸摸后脑,不知所措地望向侦探。“别慌。”侦探拍拍她肩膀,给她递了块糖,“中头彩了。”“哈?”围观玩家中有人从推车里拿出大竹篮交给星琪,“哈哈小姑娘傻了,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收钱啊!”星琪这才发现出币口已经落了一大堆颜色数字不尽相同的筹码。“小妹妹运气不错呀。”那位失踪已久的老奶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帮星琪捡拾着筹码,“Jackpot是老虎机的累积奖池,可惜下午才出过一次头彩,要不然你现在就是百万富翁了。”老奶奶掏了掏出币口,摸出最后一枚筹码,放进篮子,“转运了,小妹妹。”人群渐渐散去,老奶奶也捏着手帕离开了,临走前就在星琪眼皮子底下摸走了一枚最小面额的筹码。“要追她吗?”星琪抱着筹码堆成小山的竹篮,进退两难问侦探。刚刚侦探说的输完就回,这么一大堆要输到什么时候?侦探面无表情,“不了,回去吧。”回房间路上,星琪抱着赌场提供的纸袋,一边感受着钞票沉甸甸的重量,一边警觉地东张西望。进门踢掉鞋子,星琪连忙把这一堆烫手山芋丢上桌,“您为什么不让他们直接打到您卡里啊,这么多现金抱着多麻烦?”还危险。侦探脱下外套挂进衣橱,“为什么打到我卡上?这是你赢来的,是你的。”“啊?”星琪从洗手间探出头,“您不要跟我开玩笑,太吓人了。”就算有阵子被五颜六色的筹码闪花了眼,十数沓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钞票从小窗口递出来,足以让她沸腾的血液冷却。那是侦探的筹码,是侦探的头彩。侦探也进了洗手间,接了点洗手液,“我像是跟你开玩笑吗?”“可……但……别……不是……”星琪语无伦次,急得直摇头,“不是我的,您的。”“你看,人都说是你运气好。”侦探低头看着一屁股坐在马桶上的助手,“赌场规矩,谁拉的拉杆算谁的。”说完,她冲掉泡沫,走出洗手间。星琪用冷水冲了把脸,想不明白怎么Jackpot早不出晚不出,偏偏在她这里出了。要知道侦探才输掉了几乎全部筹码。她在洗手间呆了相当长的时间,一半是不敢面对暴雨欲来的侦探,一半是在想如何让侦探别再说这种让人掉头发的话。想好了怎么说,她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打开被侦探虚掩的门。侦探躺在沙发上正在看本地新闻,听到动静,她问道:“晚餐想出去吃,还是在房间?”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