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长了,方规没看,反正金额大差不差就行。等何疏影一定要的时候再拿出来。毕竟何院长是她第一个客户,唬也要唬一下的。还好,何疏影或许是被直击要害的数字打了个措手不及,竟没问具体怎么得来——她看上去一副“医院内部出了叛徒”的挫败,以及一丝自然流露的震惊。方规续道:“那么你当前最迫切的问题就是填补700万收入缺口。”何疏影的确被震慑了,不由自主地点头应“是”。“700万,5%。35万。”方规一边报出数字,一边冲外面戴了只草帽就假装别人看不到她的林爽招招手。“林爽。”何疏影訇地站起来,纱巾的下摆甚至掀翻了面前的茶杯。她真是疯了,跑大老远被一个年轻人当猴耍。“企业撤出,员工可不是全都离开申城,医院也有挽救计划,但效果不怎么理想,对吗?而且解约的这些外企里,有相当大一部分是高端客户,三十个普通客户比不上一个高端客户——短时间内平衡客户结构,弥补高端客户缺口,解决医院当前经营危机,也就这么一个有效方案。”说到这里,方规轻佻地吊起一侧眉。“哦等等,你还可以找老何院长,请令尊伸出援手。”何疏影捏着茶水打湿的衣摆和纱巾,一时之间竟不知说什么好。林爽正巧端着一盆清洗过的葡萄到门前,若无其事地问:“怎么了?”“卡号发我,我给何院长。”方规揪了只葡萄,云淡风轻道,“何院长准备付我服务费了。”“我不可能一下子给你35万。”说完这句话,何疏影自己也愣了愣。她不是初出茅庐听风就是雨的菜鸟,她已经梳理清楚自己中了这个年轻人多少圈套。首先,把见面地点约在离医院六十公里的农场,路上花去的时间成本会让她变得更有耐心,她不可能大老远开车过来,一句话谈不拢就走。甚至可以说,在她到达农场这一刻,方规的计划就成功了一半,因为在来的路上她已经做过无数次心理建设,都倾向于相信这个年轻人——是的,她把自己送进了陷阱。然后是对方状似不假思索报出的700万,准确数字是712万,非常接近。可是她也告知了对方35%的营收缺口,但凡对医院收费项目有所了解,估算出差不多的数字不难,更何况方规跟屈秘书的关系不错,屈秘书对她向来缺乏忠诚度。她为什么轻易会中了方规的圈套。种种一切何疏影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反应过来,但她的回应却是讨价还价,而非立即离开。人性弱点,莫不如是。我真的要把这个年轻人当救命稻草吗?何疏影悲哀地想。“5%不还价,钱到位开始工作。超出700万的部分我收50%,年终结算。”年轻人边说边往手心吐葡萄皮,吊儿郎当的模样,从头到脚拼不出一个“靠谱”,却大言不惭地漫天要价。何疏影:“什么超出700万的部分?”方规不答,把林爽发来的卡号转发给何疏影,一步跨出茶室,扶着玻璃门,“我三点钟还有约,何院长,慢走,不送。”何疏影二话没说去停车的地方。上车后,她原本打算删掉方规的微信,这时,一辆商务车慢慢驶入这条狭窄的内部道路。来时只有何疏影这辆车,她就随便停了,半个车头挡住了后面的车位。何疏影鸣笛,想让商务车退出,她先开出去。商务车并没有退出,相当不客气地按了两次喇叭以作回应。林爽这会儿也到了何疏影车前,敲敲驾驶座车窗,请何院长往后倒车,给商务车腾出空间。何疏影气愤地丢开手机。然而商务车没有驶入停车位,而是在林爽面前停下。车门滑开,下来一名比何院长更精致、气场更足、举手投足间一派优雅的女人。女人的眼睛扫过何疏影的车,向林爽伸出手:“你好,沈晓睿,可以叫我Sherry,我找方规。”林爽暗暗咋舌,大小姐不得了,这才几天,找她的尽是些一看就很“贵”的人。她慌忙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您好沈总,我们方总在那边茶室,我带你去。”沈晓睿混不介意地和林爽握了手,隔前窗向何疏影微一颔首,表达她让出位置的谢意,跟在林爽身后去往茶室。“久仰。”沈总可比何疏影接地气多了,她欣然接过一杯东方叶茉莉花茶。方规对沈总第一印象不赖,因此沈晓睿拿出一沓问卷让她打分,她没马上拒绝。李笃提了有一阵子的关系人背调,终于姗姗到来。李笃说走个流程,沈晓睿已经帮忙精简了问卷。精简个屁。勾画到第三页,方规就做不下去了。虽然她一个字没看,但无聊地填表打分是她最讨厌的事情。往后翻翻,后面至少还有十页。方规扔开笔,“你就当我给李博士全打了满分吧。”她果然像李博士所说,没什么耐心。沈晓睿放下茶杯,问:“你待会儿回市区吗?”方规往嘴里扔了颗葡萄,“跟你有什么关系?”沈晓睿和颜悦色道:“我女儿的散打课四点钟结束,如果你要回市区,我们不妨现在出发,路上慢慢聊,可以吗?”方规反问:“李博士让你问的?”沈晓睿笑而不语。方规瞧着沈总又有点讨厌了,“你女儿下课跟我有什么关系,她没有爸爸吗?”沈晓睿依旧柔柔笑着:“Clare没有社会学意义上的父亲,我是试管生下她的。”方规:“也是李博士……”沈晓睿拿起手提包,“对,李博士建议我对你尽可能坦诚。”方规呵呵冷笑,心里骂声连天:临阵脱逃的王八蛋,就会打游击战。人却先于沈晓睿起身。林爽看里面凳子没坐热就要散场的架势,抱着一盘刚切好的西瓜进来,“哎?这就走吗?”“嗯,回去了。林爽,给沈总一张你的名片。”方规把怀里的一篮葡萄塞给沈总,接过西瓜,牙签挑起一块儿边吃边说,“葡萄给你女儿的,纯天然,不打农药。”说路上慢慢聊,车驶出农场,沈晓睿却自顾自翻看问卷,没有主动开口。方规吃完半盘西瓜旁边还没动静,她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头一歪,睡了。一觉睡醒,进市区了。听到身边戳盘子的声响,沈晓睿头也不抬道:“我们先去接Clare,然后去餐厅慢慢聊,好吗?”方规:“……不用了。”她开窗看了下位置,“离你女儿上课的地方要多久?”沈晓睿:“五分钟。”方规:“好的,五分钟,快问快答。”沈晓睿:“……你也认识岑部长吗?”方规:“谁?”沈晓睿自觉失言,摇摇头:“没什么。”方规毫无探究欲地忽略了她提到的人名,说:“李笃说这是个流程,你知道这是个流程,我也知道这是个流程,那我们为什么不简化流程,好让一位伟大的单身母亲多陪陪她的女儿?”沈晓睿道:“你不用顾忌Clare,如果我告诉Clare我们在谈很重要的事情,她也会去做自己的事情。”方规拍拍膝盖,催促道:“四分钟。”沈晓睿将看了一路的问卷扣放在腿上,“你如何评价李博士?”方规:“李博士是你和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聪明的人。”沈晓睿不置可否地提了提一侧唇角,“性格、能力、爱好,请尽可能详细描述。”方规:“性格坚韧,能力卓绝,爱好和平。”沈晓睿等了五秒钟,“还有呢?”方规叼着一片西瓜茫然地问:“还有什么?”沈晓睿:“……”沈晓睿翻开倒扣的问卷,翻到折角的一页,问:“你如何看待李博士的成功,和失败。”方规:“都是她自己的选择,我没看法,我不看。”沈晓睿再次翻看问卷,大约一分钟后,她问:“李博士有没有隐藏性疾病,或一些需要我们特别注意的细节?”恐慌症算吗?方规若有所思。可是她答应过李笃,不会向任何人泄露李笃最大的弱点,最大的秘密……啊不对,李笃以为她最大的弱点和秘密是放火烧她的白捞爸。察觉出她的举棋不定,沈晓睿补充道:“这对李博士的工作没有影响。但是如果她有,我们将为李博士提供更加周密的健康和安全保障。”方规看向窗外,不远处,一个金头发小姑娘正向这辆车招手,她看上去七八岁。“没有。”方规说,强调似的重重点了下头,“李博士非常健康。”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