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绕在圣诞树上的灯串,像一张被收线的网,从最蓬松最宽阔的底部,一圈,一圈,不急不缓地往上、往紧密狭窄了收。灯串亮到第三层,鹿呦平声说:“我想要鹿怀安的精神病诊断证明,原件,或者复印件,都可以。你有没有办法拿到给我?”“……你等我一下。”手机里一阵窸窣的声响,像是对面的人骤然从床上弹坐起来穿鞋的动静。鹿呦挑了挑眉,静静等着,支着耳朵听那端的声音。鞋底拖踩在木地板上,停下了,紧接着是推拉门被移开的动静,没走两步,趿拉声又停下了,之后是一阵嘈杂——有衣架相互碰撞的声音,包包落地的闷响,间杂着拉链不断被拉开和零散东西被倒在地板的动静。鹿呦第六次听见拉链被拉开时,捕捉到塑料袋和纸张抖破空气的细响。那端终于安静了。“是不是只要我把诊断证明给你了,你就会给我一套房?”鹿呦后背移开靠枕,大刀金马的坐姿,笑说,“那得等我把事办成了才行。”“我就知道。”女人好奇地问,“你要办什么事?”“暂时不能告诉你。”“不是违法的吧?”“不是。”“如果还有需要我帮忙的,你随时找我,我就两个要求,不能让你爸找到我,不能让我陷入危险。”女人说,“你爸这个疯子,真是又抠门又变态,就为了他说好了要给我的八十万,阴魂不散地到处找我。”鹿呦抬了抬头,圣诞树的灯亮到了最上面的一圈,“等事情办完,你就再也不用担心他来找你了,还能有一套别墅。”女人明显有些心动了:“哪里的别墅?”“蓝湾的联排别墅。”女人沉默了一小段时间,应是去看房价了。“诊断证明我怎么给你?”“我把地址发你。”鹿呦边发地址边问,“对了,你那里是复印件还是原件?”“原件哦~也真是巧了,这玩意儿还是我陪他去办的呢。”女人话音里藏不住的兴奋,“我现在就下单顺丰给你寄过去,到付哈。”鹿呦应了声:“好。”将要挂断电话。又听女人说:“前一阵,我看他心情不好,带他去吃烧烤,为了个停车位跟人起了冲突,被打个半死。事后追责,对方被判定是在精神不正常状态下动的手,就只付了一半的责任,相当于不了了之了。他气得不轻,那天在露台坐了一夜,抽了三包烟,不知道在想什么,表情可吓人了,特别阴沉,要杀人一样,害得我也不敢睡,陪了一宿。”说到这里女人语气中满是怨念和后怕。“天亮以后把我折腾的够呛。你爸就是个死变态!”女人愤愤道,“我告诉你,就我在他那儿受的罪,给80万都算少的,要不是为了钱,鬼才跟他。”鹿呦默了两秒,温声说:“辛苦了。”女人明显一愣,再开口,声音轻微哽咽,“他后来打了个电话,也不知道打给谁了。”——“他有个朋友,家里开私立精神病院的。”鹿呦莫名想到了章文茵的这句话。“然后就拉着我去医院,真是的,我困得要死,还得关心他安慰他。”女人不满地抱怨,“就是那时候,他说我贴心、温柔,承诺要给我八十万,要给我妹妹转到教育资源更好的聋哑学校,呵,结果呢,转头就忘了,现在为了那点钱还阴魂不散地到处找我。”女人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拿了袋子将文件都装好,“后来,我问他诊断结果怎么样,他就把报告放我腿上,叫我给他收起来,我当时看到确诊报告真的吓死了,跟穷鬼在一起都不能和精神病在一起呀。他倒是挺开心的,笑得特瘆人,跟我说是为了不时之需。能有什么不时之需嘛。”鹿呦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手机里响起了敲门声。女人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度,语气紧张地问:“谁啊?!”鹿呦想到她说鹿怀安阴魂不散,安抚说:“是不是快递员到了。”听动静,女人应是快步走到了门口通过猫眼或是监控看来人是谁。“你好,顺丰上门取件。”女人松了口气:“还真是。”听到手机里女人成功寄走快递,关门落了锁,鹿呦才提出结束通话,挂断前,她问了对方姓名。“zhangwenyin。”鹿呦一怔:“怎么写?”“弓长张,玟是王字旁加文化的文,因为的音,张玟因。”这是迄今为止鹿怀安谈的所有女友里,唯一一个无论是外貌还是性格都与章文茵沾不上边的。没想到,名字读音一模一样。难以描述的感觉骤然上涌,压在舌根上,鹿呦咽了两下喉咙,才将想要作呕的冲动压了下去。挂断电话,鹿呦给手机号修改备注,只单独添加了一个姓。手机电量告急。还剩2%时,忽地震动了一下。张玟因发来了一串快递单号。鹿呦盯看着关机陷入黑暗的手机屏幕,回想张玟因在手机里喋喋不休分享给她的那些内容。直到听见下楼的脚步声。抬起头,顺着声看过去。月蕴溪披散着一头蓬松的长卷发,拢了件浅蓝近白的浴袍,娉婷袅娜地下了楼,一步一步走近了,坐到沙发扶手上,“怎么坐到这儿来了?”她身上是沐浴以后的橘香,发丝里有被电吹风热烘过的味道。像橘子皮被晒在日光下,清新,又温暖。鹿呦往后靠向椅背,“我刚给鹿怀安之前那个小女友打了个电话。”月蕴溪抬起的手搭上她的肩,指节捏起一绺垂在她胸前的发,“聊什么了?”鹿呦身体一歪,懒洋洋地倚靠在月蕴溪怀里。在她指节有一下没一下缠绕自己胸前长发的节奏里,一字不漏地将刚刚那通电话的内容说给她听。“你说,一个两个的,都有精神病,我会不会也携带这种基因?”“别乱想。”月蕴溪轻轻撞一下她脑袋,仿佛要撞散她的胡思乱想般,“阿姨那是后天环境因素导致的,至于……不好说。”鹿呦明白她话外之音。真真假假,说不清。“也许,在露台抽烟的那个晚上,他就已经在计划怎么报复陶叔了。”鹿呦仰着头,盯看着圣诞树上亮光的月亮,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已经黑屏的手机。“以前我总觉得我跟他不像,不像他那么冷情冷心,不像他事事都要机关算尽,更不像他那么卑鄙无耻……现在发现,基因这种东西,真是刻在骨子里的。”月蕴溪缠绕长发的手骤然一顿。关于这一点,她比谁都体会得更加深刻。无法否认,无可辩驳。“所以,我也不是一个好人,坏起来可坏可坏了。”鹿呦离开了月蕴溪的怀抱,拉开一点距离,扭身面朝向她,微微抬眼,柔软的目光轻轻撞破她眼里的微愣,笑问,“你会爱全部的我么?”月蕴溪眸光一漾,而后,抓着她的手,从浴袍领口探入。回应她的,是微凉的唇点燃升温的吻,和掌心里温热柔滑的肌肤下——比任何言语回答都有力的心跳。ˉ次日,陈菲菲发来消息,告诉她迷鹿的前台签收了她的快递,锁在了储物室的保险柜里。与此同时,黎璨在北斗七星群里分享了一张评论区的截图。网友针对“板砖爆头事件”发布评论:【1、被爆头的就是之前那个塌房女星[桃]的爸爸[嘘]2、爆头的是塌房女星[桃]的前女友[鹿](现在和[桃]姐姐[月亮]在一起了)的爸爸[嘘]】1L:【瓜瓜相扣】2L:【说起来,前几天还刷到了小鹿姐姐和月亮姐姐在维也纳街头合奏的视频了,超好听!还特别赏心悦目!】4L:【不懂就问,[鹿]爸有精神病,那[鹿]是不是也会有啊?】5L:【现在好多精神病都后天环境因素导致的,不影响父母子女。他这个就是为了脱罪吧。】楼主:【没用精神病脱罪,他是有精神病史,还是不久前刚确诊的,但没有同意申请做司法鉴定,因为律师说这个鉴定做下来排队就要等半年,程序终止会一直被拘留。昨天都得到谅解,保释出去了。】7L:【这还能谅解?】楼主:【[捂脸哭]又不严重,人早就醒了,就是故意给他一个教训的。昨天两个人还一抱抿恩仇了,[桃]爸还怪自己把昔日好兄弟逼太紧了,让[鹿]爸去他公司,好兄弟一起东山再起[笑哭了]。】9L:【这俩是真爱啊。】那之后,群里简言之转发了她和月蕴溪合奏的视频,引发整齐划一的调侃,鹿呦都没什么心思看,更没心思配合打趣。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