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音乐老师都在说,这孩子前途不可限量。那天的舞台出了事故,没有灯光,又是个阴天,可鹿呦的弹奏让晦暗的光亮仿若有了月华的色泽,直直地映照进月蕴溪的眼底。那时有多为之震撼。如今就有多心疼。天之骄女跌落凡尘,她的自信心早就同小指一起被碾碎了。思绪纷乱间,月蕴溪听见鹿呦吸了吸鼻子,抬眼看过去,只见她垂着头,手揉着眼睛,如瀑的长发垂荡下来,看不分明脸上的神情。感受到头被很轻地顺摸了两下,鹿呦揉眼睛的手停顿一瞬,慢慢垂放下去。“也许她是你热爱钢琴与音乐的原因之一,而非全部。分不清的话,就等空闲下来的时候,认真想一想,第一次听别人弹琴,是什么样的情感?第一次自己触碰琴键,是什么样的感觉?第一次完整弹奏出自己喜欢的曲子,又是什么样的心情?”鹿呦浑身一怔,眼睫轻颤了颤。紧接着,湿湿凉凉的触感滑过她手背,是月蕴溪递来的湿纸巾。“我没哭。”鹿呦嘟哝,“只是差一点而已。”月蕴溪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那就敷一敷辛苦噙了眼泪的眼睛吧。”鹿呦:“。”“明天还要跟我出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呢,可别又cos熊猫了。”月蕴溪声线里含了点调侃的意味。“……”鹿呦把湿纸巾摊开敷在眼皮上,“见谁?”顿了一下,月蕴溪回她:“很重要的人。”鹿呦扯了扯嘴角:“听君一席话,真是胜似一席话。”月蕴溪无声勾了勾唇。鹿呦倏然想起什么,甚至让她大脑宕机了几秒。过了一会儿,她压下心里那股翻涌起来、辨不分明的情绪,单边眉挑起来问:“难道是去见你那个喜欢的人?”吃瓜的语气。月蕴溪挑眼睨过去,看她手撑着床身体些许后仰,粉唇微张,阖着的眼皮上覆了折长的湿纸巾。窥探不到什么。“算是吧。”月蕴溪拎着装药的袋子起了身。“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算是吧……是什么?”鹿呦扯下湿纸巾盯着她往桌前走的背影问。问完就后悔,这样的追问显得她格外在乎那个确切的答案。以至于让月蕴溪一时的默然都变得微妙了起来。月蕴溪转头看她,对视不过一秒,视线往下落到她手中握着的湿纸巾上,“用完了么?用完给我吧。”岔开话题,在此时此刻的情景下,就像是一种害羞的回避。很难形容这一时的感受,让人搞不清楚其中是好奇,还是对明天的期待……还是其他什么更为杂乱的成分占比更重。等她走近了,鹿呦把湿纸巾递过去,又把话题扯回来问:“所以,算是吧是什么?”湿纸巾被月蕴溪捏在指间,淡声说:“算是吧就是算是吧。给梨子发微信让她明天还轮椅了么?”“又岔话题。”鹿呦小声嘀咕一句,没再重复追问,挪到床头坐进被子里,给黎璨发了消息。扔了湿纸巾,月蕴溪走到灯开关那边说:“关灯了喔。”“喔。”鹿呦将手机的手电筒打开给她照明,“明天那个很重要的人,我之前见过没?”“见过。”月蕴溪叮嘱,“明天记得打扮漂亮点。”鹿呦“啧”了一声:“这么重视,还不承认是喜欢的人。”月蕴溪猫似的正往床头爬,闻声,姿势定格住,抬头望过来。今天她换了件睡衣,是丝绸的吊带长裙,手电薄淡的白灯光下,V领往下荡,雪岭沟壑的风景影影绰绰。鹿呦垂眼,关了手电筒,在黑暗中支着耳朵听月蕴溪挪近。头被敲了一下,力道很轻,鹿呦下意识地顺着那侧扬起脸,借着清透的月光,对上一双明亮的眼。随之落下的是月蕴溪温软的嗓音:“好奇害死鹿,明天不就知道了么,想想弹琴的事,那个最重要。”“……噢。”鹿呦慢腾腾地滑下去,背对着月蕴溪躺下。月蕴溪又补充:“也别想太久,*早点睡,熊猫鹿。”鹿呦低哼了一声:“知道了,会打扮得体体面面的,去见你心上人的——”话音未落她倒抽了一口气。月蕴溪手轻轻挠在她腰上。激起的痒意让鹿呦整个人抖成了筛子,本能扭着身避开月蕴溪的挠痒痒。扭到她转过身面朝向自己,月蕴溪停了手,“再乱说话呢。”嗔怪的话,偏又是温柔的腔调。夹在在鹿呦急促细喘的呼吸声中。被搅出暧昧的意味。鹿呦翻身背过去,缓了缓说:“不说了,你别挠我痒痒,不合适。”月蕴溪蜷了蜷手指,从梗塞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嗯”。鹿呦拿起手机,心不在焉地刷了一会儿,连黄止栩的最新动态都没细看。手在屏幕上滑了半个多小时,她关了手机,闭目酝酿睡意之前瞥看了眼窗外。夜色像打翻的陈醋,泡着一块圆蛋白。第34章白天出行耗费太多精力,鹿呦闭上眼睛,没过几分钟,呼吸便变得轻缓绵长。也许是临睡前聊到了章文茵,她还听从月蕴溪的建议,认真想了想与钢琴结缘的许多个第一次,所以做的梦里都泛起了现实的涟漪。......从电视机里传来悠扬柔美的钢琴曲,扎着两啾啾的鹿呦坐在宝宝椅上,扭头看过去。屏幕上,二十岁的钟疏云坐在钢琴前,镶了钻的鱼尾礼服勾勒出姣好的曲线,白净修长的手指飞快地按着琴键。她小鹿似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看电视又看看自己的手。原来十根手指是那么神奇,可以弹奏出这么美妙动听的声音呀!“呦呦,啊——”章文茵递她一勺蛋羹,见她头也不回,拿了遥控器想关电视,却是猛地一僵,而后叹了口气。鹿呦这才回过头,奶声奶气地:“妈妈,不难过。”“妈妈不是难过,只是有一点点遗憾。”章文茵喂她吃了一口蛋羹拌饭。遗憾什么呢?她太小了,鼓着腮帮子看章文茵红唇一张一合说过去、说放弃的另一条岔路,听得云里雾里,不是很明白。只听懂了最后一段,“呦呦想不想穿很漂亮很漂亮的裙子,在很大很大的舞台,弹奏钢琴给很多很多人听呀?”她歪着小脑袋问:“呦呦的手也可以弹出很好听很好听的声音嘛?”“当然。”章文茵笑着说,“呦呦的手最适合弹钢琴了。”鹿呦笑容灿烂地点头:“那呦呦想!”暮色四合时,钢琴调律师进了家门,捏着工具给家里那架施坦威立式钢琴调律,像在给琴键们做一场手术。她支着耳朵,听着钢琴琴键在“手术”中音色不断变化,感叹奇妙。调律师笑呵呵地让她试一试音。她温热指腹按在微凉的琴键上,蹦出的第一个音符,让她仿佛有一种过了电的触感。调律师走后,章文茵将她抱坐到了琴凳上。她本就比同龄人要长的手,在琴键上、于四季交替中变得骨节分明、更加长有力。也逐渐明白了妈妈的遗憾,是为了家庭与她放弃了引以为豪的钢琴事业。于是,她成为一名钢琴家的梦想里,添了章文茵的这份遗憾。她从梧桐苑弹到蓝湾,一日不曾间断。德彪西的clairdelune在指尖流淌,与浑厚温润的大提琴音交织纠缠,织就出柔如绸缎的月色。在梦里,她没有坐在位置上平复心情,在曲音落下的一瞬,便踩着心跳跑到了阳台,手扶着栏杆往下看。隔壁院子里,陶芯手里拿着琴弓,稚气未脱的脸上洋溢着甜美柔软的笑,眉眼弯弯地对着对面的说什么。而对面的人正将大提琴靠放在白色藤编椅上,早春的风拂起弯弯卷卷的及腰乌发,应着身后碧蓝的天,像海藻在水里飘摇。似是察觉到什么,那人忽而朝她这里侧转过身,白如瓷玉的指尖撩勾开遮脸的卷发,扬起脸望了过来。月蕴溪。心里莫名其妙地慌乱了一下,鹿呦将身体缩回进屋里,眸光掠过靠在桌上的两个大提琴盒。一把黑色挂着小长颈鹿的挂件,一把酒红。分不清,哪个琴盒是空的。辨不出,是谁在跟她合奏。她又坐回到了钢琴前。婉转的音乐响在耳边,荡漾着跌宕起伏的情绪。有钢琴老师的夸赞:“你这双手,生来就该是弹钢琴的!”有评委老师寄予的厚望:“这孩子未来可期呀!”也有鹿怀安和章文茵无休止的争吵,听不清内容,只能听见章文茵越来越尖锐的声音,连琴音都压不住。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