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她的那这些心理,她为了平衡它们做出的事情,说出来,就像是一只蛰伏在阴暗角落里的漆黑蜘蛛,吐出黏濡的蛛丝,复杂又恶毒。不会被人理解的。可她还是期望着,期望鹿呦能再打开那扇窗照给她一束阳光,问她一句,那是什么?但是惯性否认的次数太多了,就像放羊的小孩喊狼来了,想说实话时,已经无人在意。鹿呦截断她说:“我俩之所以分手,是你单方面犯了原则性的错误。我没理由因为你个人的问题去连坐无辜的人。再者,我也好,蕴溪姐姐也好,都是独立的成年人,在与什么人交朋友这事上,拥有绝对的自主选择权。你没权利……更没资格,站在道德层面去限制、审判别人。约束好你自己就行了。何况我们根本就没什么。”一段话落进两个人的耳里。像不同的油纸承接着同一阵的雨,被震颤出不同的重量。陶芯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是无话反驳。先过界的人,不敢计较。静默了片刻,鹿呦隐含试探:“也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想把身边人都发展成爱情的。”仰头喝水的时候,她朝陶芯递去了一眼。陶芯瞳孔微放,不可置信地望着她,只觉得耳膜被这一长串的字砸得鼓噪,在一阵长鸣声中,大脑变得一片空白。看陶芯这个反应,鹿呦才算是真正地确定,初晓告诉她的事,是真的。即便被打过预防针,即便早就知道这事是八九不离十,还是难以忍受这一霎从心底深处涌出的复杂感。如同年幼时喜爱收藏漂亮罐子,被告知铁罐子会生锈放不久,偏就不肯相信,每日擦拭,小心保护,却在某天不小心打翻时发现,里面已是锈迹斑驳。“别用你卑劣的心态,去揣摩别人单纯的关系。”“……单纯的关系。”陶芯轻声重复,像听见了个极好笑的笑话,哼笑出了声。鹿呦抬眸看过去。只见陶芯手抵在唇前,咬着拇指指尖,杏眼涌着泪,嘴角却是高高扬起,噙着嗤嘲。怪异的画面刺激视觉神经,鹿呦眯了眯左边那只因为感冒而酸涩的眼睛。透过模糊的水雾,她看见陶芯歪过头,面朝向厨房门,嘴巴一张一合地问:“真的单纯么?姐姐?”鹿呦愣了一下,视线猛地转过去。屋里没开灯,外面又变了天,不同程度的灰穿透各处的窗玻璃灌进屋里,在客厅与厨房的交界处碰撞交融出最深的一片背阴区域。月蕴溪就站在那片晦暗里。不知道站了多久。她微垂着头,手里攥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照着一半的脸,唇角拉得平直,将气质里的冷感也拉到了极致。长而不狭的凤眼则是陷在阴影里,凛星的眸光掠过陶芯,转向鹿呦。对视的一瞬,鹿呦眼睫不自觉地颤了颤,蓄了满眶的泪滑落下一行。月蕴溪紧跟着轻又慢地眨了下眼。于是那双原是古井无波的琥珀瞳,如同滴落进了水珠,有细微的涟漪清浅泛开。鹿呦抓握杯把的手动了动,指腹碰到杯壁,被烫得一蜷。心里随之突地一跳。为后知后觉月蕴溪可能听了她们全部的谈话,也为陶芯的反问和未知的答案。月蕴溪推开厨房门进去,伸手递了手机到陶芯面前,平声说:“你经纪人刚找我,让我等你解决完事情就通知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解释了在外面等着的原因,同时略过了陶芯的提问。而她抓握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李姐”备注,已经拨号给经纪人了。陶芯定定地站在原地,直盯着手机,看倒映其中月蕴溪的脸。端庄、大气、昳丽、清冷、温柔……任何一种正向的形容都可以在这样一张脸上完美融合。而现在,都敛在了屏幕黑色的背景中。直到号码备注下方多出一行通话时间,李姐在那端“喂”了声。被赶鸭子上架一般,陶芯不得已接过手机,边举到耳旁边往外走。“咦?桃桃啊,什么时候来的?”奶奶含笑的声音清晰传进厨房。打着电话不方便,陶芯应付地“嗯”了两声。奶奶嘴角笑意收了收,前倾身体勾着脖子往厨房里睇了眼,见月蕴溪还在,又缩回胖胖的身躯,脚下一转,折回到了客厅坐进皮质沙发里。她与刘姨叽里咕噜地聊着些什么,听不清晰内容,只有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衬得厨房更加安静。尤其是,月蕴溪忽然抬起了手,鹿呦擦着脸上的泪痕,注意力不自觉地就被勾过去。看见月蕴溪细长的指节撩开脸颊旁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她送的月亮耳饰。珍珠贝母散发的光泽穿过晦暗,明晃晃得映入眼帘。鹿呦忽闪了下眼睫,视线垂下去。又猝不及防地落进熟悉的干枯玫瑰里。前脚妹妹跟她对峙,后脚姐姐穿戴着她送的东西跟她僵持。明明都是些还人情的礼物,却变得隐晦起来。让这片安静的氛围都变得有点微妙,如同远处天际的那片云,积聚得越来浓郁,却是落不下一滴雨。时间挤在里面,都显得漫长了些。像是过了很久,不过也就一两分钟。月蕴溪开口道:“李姐说,她最近面临淘汰赛,压力很大,前两天还差点被砸到,所以情绪有点起伏不定。”所以,有的话不用放心里。鹿呦领悟言外之意,转了转小拇指上的尾戒,笑笑说:“我知道的,蕴溪姐姐不用特地帮她向我解释。”笑意不达眼底,“特地帮她”四字音重,被咬出她自己没发觉的别扭。月蕴溪心情一起一伏,又随着她的话跌宕了一趟,声音放柔:“好,不帮她。”每一个音节都充斥着纵容。也许,连看她的眼神都会是哄小孩似的宽纵。鹿呦耷拉着薄薄的眼皮,捻了捻耳骨,没有抬头去确认。瞥见陶芯放置在岛台的狗狗玩偶,她伸手,拖拽到月蕴溪那一侧。“帮我,把这个还给她。”中间短暂顿了一下,因为她忽然发觉,这句话接着前面的对话后面,意味有点变了。可停顿以后,更微妙。搞得好像她在争宠似的。鹿呦觑看月蕴溪一眼。月蕴溪敛目拿了小狗玩偶,像装了感应器,也撩起眼皮朝她扫看过来,眸里柔光漾了漾。不知是因目光相撞的震颤。还是也发现了这点,浮起几分似有若无的笑意。鹿呦拎起水杯,战术性地喝水。月蕴溪顿了顿,“走了。”鹿呦颔首,顶着浓重的鼻音“嗯”了声,歪靠着岛台没动,没有要送的意思。月蕴溪已经是转身的趋势,身形却是倏地一顿,“任何一种感情都只是生活的点缀而非全部,已经出梅了,好好休息,照顾好自己。”鹿呦准备搁下玻璃杯的手一停,悬在半空。还剩了个底的水在杯中轻轻晃漾。她想,月蕴溪可能是误会她这次身体不适也是受陶芯影响,才有此劝慰开导。真实原因难宣于口。且话也没挑明,不需要她多做什么解释。鹿呦便没多说什么,再度颔了颔首说好。月蕴溪这才转身真走了。鹿呦又往杯子里倒了热水,余光透过袅袅热气看见月蕴溪从厨房拐出去。左耳动了动,听见月蕴溪与奶奶告别,温声提醒她老人家晚上要吃药。搁放下水壶,鹿呦指尖轻点着桌面,将溅在上面的水珠划拉成蜿蜒的一道,听脚步声移动到了玄关。她拿起水杯,慢慢悠悠走出厨房。月蕴溪已经出去了。但大门还没完全关上,留了半人宽的缝。见她从厨房出来,奶奶扭头往外看了两眼,而后视线才转回到她身上,凑近了,说悄悄话似的压低了声音问:“桃桃是不是想跟你再好呀?”鹿呦轻“啊”了声。她也不清楚陶芯到底什么心理。明明现在喜欢着蕴溪姐姐,不去追,在她这浪费什么时间呢。还是因为知道蕴溪姐姐有喜欢的人,且不可能改变心意,权衡利弊又舍不下被自己作掉的恋情?感冒加上刚刚经历过让人疲乏的社交,鹿呦这会儿只觉得头昏脑胀,想不明白,也不想弄明白了。“有误会解释清楚的,不是什么大问题就算了,互相都退一步,好好谈,都这么多年了,那会儿还那么坚决地说,我们是认真的,会好好在一起的。”鹿呦被奶奶最后模仿稚嫩语气的样子给逗笑了,“没有误会,在一起的时候我挺认真的,现在分开也认真,我不会跟她和好的。你是我奶奶,你得站我这边。”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