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揉了揉眉心。楚清歌承认自己被虞棠那番振聋发聩的谴责动摇了、她当初的确不该这么一意孤行的。可如今追究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当务之急是照顾好不容易才在抢救下脱离了生命危险的林南玉……思及至此,她的呼吸又开始急促了。她始终忘却不了在签下那份病危通知书时自己沉重的心情,忘却不了怎么数也数不尽的三十八笔,忘却不了那截断掉的长生木。我到底该怎么做呢?望着置顶联系人发来的【一切安好】这条消息,她思量再三还是拨通了对方的电话号码。“阿楚。”她轻轻地喊,几乎用了这辈子从未有过的温柔语气:“来见母亲一面吧。”“她可能,等不到下一个春天了。”……楚惊蝶走路的动静很轻,像猫咪肉垫踩在毛毯上那样几不可闻。病房外的阳光悉悉卒卒地落在她琥珀色的瞳孔上,像是一块切割了十三次的哥伦比亚宝石。小动物一样的骨头、脆弱而美丽的蝴蝶。聪明的犬类总能在人群中找到那个对自己心生怯意的人,就像林南玉能精确地察觉到这小家伙正在害怕自己一样。“你是谁?”她好奇地打量着风尘仆仆的女孩,目光里是自己也察觉不到的亲昵,“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雪濯般苍白的眉眼、无知而无害的询问、恨意消弭后如此平静的一瞬。任务员连神经都淌起了血,显然还没能从与顾溱的那场交锋中缓过神来。我是楚清歌的……她抿了抿唇,嗫嚅到最后只吐出了“朋友”两个字来。“我是她的朋友。听说您生病了,所以特意前来探望您。”朋友啊。林南玉下意识皱起了眉,她很确定自己昏黄的记忆中曾有过这孩子的一席之地、只是被暂时掩埋到不知哪个角落里去了。也许我曾梦到过你?她一边回想一边示意对方可以坐在床上,这份友善却被拘谨地拒绝了。楚惊蝶觉得这样就很好。原谅她擅自将这间病房当做了女人的一部分、她不想给这个地方留下任何坏印象。*长久的愧疚早在她心上挂了一口钟,它晴天安稳、夜间摇晃,回荡的余音在人的骨骼里盘旋而上,直到她将不该遗忘的遗忘、直到她将不该掩藏的掩藏——林南玉便发现这漂亮小人的头顶聚起了一团好大好大的乌云。“不要难过呀。”她自发地安慰了起来,又像想起什么似地掏出了几颗从护士哪儿顺走的草莓糖,“喏。”“我请你吃好吃的。”乌云颤巍巍地蛄蛹了几下,转而又密密地下起了小雨。哎呀,你怎么要哭啦,哎呀,我是不是惹你伤心了?哎呀,哎呀。慌乱之中的女人像是安抚幼兽一般将人揽入了怀里,被轻易看见的悲伤脱落的赭红痂痕一般烙在了楚惊蝶身上。对不起……她肩膀一颤一颤地哆嗦着,发抖时还伴着字音不清:“明明、明明呃!不想哭的……对不起……”好温暖、太温暖了。女孩人生中少有这样温暖的时刻,尤其给予这份温暖的还是她曾间接伤害过的人。虚虚环绕的双臂不自觉地收拢了起来,她像个真正的孩子般蜷缩在那人瘦削的肩膀里,眼泪在想起主刀医生的叹息时彻底决堤——“病人的身体状况极其糟糕,各项指标都不容乐观……不仅如此,她还患上了脊髓共济失调症。”“这是一种遗传性疾病,很多人会把它和渐冻症弄混,因为两者的发病症状极其相似……”步态不稳,走路失衡。吞咽力差,语言功能丧失。辨距不良,眼球活动失调——会死。有糟糕的情绪顺着背脊爬上来了。“康复的概率有多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着,哆哆嗦嗦像不会说话了似的,“会影响她以后的生活吗?后遗症严不严重呢?抱歉,我、我不知道……”“无法治愈。”啪嗒——“楚小姐,目前还没有任何关于脊髓共济失调的针对性治疗,我们能做的只有尽量暂缓发病。”冰凉的泪水砸在地板上,像是她跟着碎掉的心。为什么努力到最后还是这样的结局呢?明明已经很努力地说服自己不要去打扰这个人了,她名义上的母亲需要一个安静的疗养环境,她不可以为了那份爱任性……可林南玉还是被死亡的镰刀选中了。难道我们离得还不够远吗?望着怀中瘪着嘴巴抽噎的人,林南玉终于想起自己在哪儿见过她了。那是一个与今天截然不同的潮湿午后,冰冷灯光影影绰绰地坠落在那双宝石般的瞳孔里,什么绑架、什么失忆、什么命悬一线……她统统想不起来了,她只知道有个六岁的女孩隔着一层厚厚的防护玻璃、就这样和病房外的她堂堂对视了——“小、蝴蝶?”她有些颤抖地摸上了她的眼睛,从来混沌的意识难得拽住一丝清明:“小蝴蝶,小蝴蝶……有危险……”楚惊蝶皱起了眉毛,有些担心地扶住了她开始颤抖的身体:“怎么了?我在这儿。”“慢慢说给我听,好吗?”而林南玉只是喘息。“不可、以!楚清歌……”枯木一样的手掌死死抓住了女孩的指节,像是要把人从无间地狱拽回来似的,“不可以这样的,不可以这样的!无辜的……你是无辜的……”如果发现自己最信赖的姐姐却是曾切实毁掉过自己一次的凶手时,你该怎么做呢。楚惊蝶从没想过有一天要为这样的问题提供答案、就像她从不知道自己也会有情绪近乎崩溃的一天。我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这个人了,她带着空白的情绪想,转头对上病房门口楚清歌惊慌失措的眼眸——这场重演过无数次的决裂,终于还是不可避免地到来了。第40章 救救我呀……“只要再坚持一下就好了”——顾明莱常常生出这样的想法。她时常觉得自己不是活在这个世界里的人,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坚持些什么。天马行空的想象在那捆着小辫子挂着白胡子的老神棍说出“生来孤绝,死后无依;靠山山倒,靠水水跑”的预言时就已落地生根:人们总说冥冥中自有天意,而她自己就是天意。事实证明,这世上确实没有任何困难能将一个自小窥破天机的聪明人压垮。她就像是被上帝庇佑的幸运儿一样一次又一次化险为夷,无数人唯她马首是鞍,无数人为她赴汤滔火……可她始终没弄清自己心底的那片空白是什么。她总觉得自己花尽心思登上权利的巅峰是有缘由的、她一定是为了什么人什么事才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直到遇见楚惊蝶,所有疑问和等待就都有了答案。死板的女人就像是一座沉寂多年的枯山,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为那样的烈日哗然——可后来顾明莱又发现,这个人也并非表面上那般明朗的。她的女孩也会有自己的小情绪和小脾气,她的阿楚也总是习惯咽下那些酸赧和委屈。要是早点遇见的话是不是会不一样?再又一次对着空白的聊天记录陷入沉思后,顾明莱无力地想。我理应早些遇见你的,我迄今为止所坚持的一切就是为了能够早些遇见你啊……然后她闭上眼睛,看到火红色的雨和青蓝色的天。水声、哭声、警报声。它们统统和刺耳的尖叫黏在了一起,顾明莱很想将属于阿楚的那份从这堆垃圾中剥离出来,可听来听去也不过几个字而已:别死、别死、别死。求你了。她这才发现被自己护在身下的人有着一张熟悉的脸。嗯……?女人很想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她勉强抬起了头,视线朦胧之际看清了那辆烧起熊熊烈火的布加迪……可我们难道不是已经从车祸中脱险了吗?当初哪怕丢掉性命也要护我周全的人、难道不是阿楚吗?顾明莱是有些迷茫了,可她显然不抗拒这样的身份调换,甚至弓起腰背又把人往怀里藏了藏。好多碎玻璃呢——然后她就被困在了一个小盒子里。四肢像是被铁链绑住了,牙齿敲碎拔光般地说不出一句话来。顾明莱眼睁睁在这个棺材里看着阿楚以泪洗面、看着阿楚被昂贵的医疗费压断了脊梁、看着阿楚四处奔波直到鬓尾也生出了白发:而她却连咬断舌头死掉的权利都没有。她恨得像是要把这个梦活活烧了——是的,事到如今她都以为这一切不过是场梦而已——至少在那个诡谲的怪物出现之前、她都是这样想的。【你想醒过来吗?】纯白恶魔向在地狱边缘徘徊的亡命徒发出了邀约,一副慈悲的救世主模样:【将灵魂授予我,你的愿望就会实现了。】女人几乎是感恩戴德地同意了这笔交易,她第一次知道了原来世界之外还有世界、宇宙之外还有宇宙:她成了万千NPC中籍籍无名的一员。时光在永无止境的穿梭中停滞了下来,不知多少个日夜过去了,连死亡也成了上辈子的事——也许是上上上上上上上上辈子。而她却在这样漫长的轮回中感到了快乐。她眼见着那些所谓的“积分”在自己的殚精竭虑下累计得越来越多,就好像攥住了一张通往幸福的门票似的。她整日盼星星盼月亮地守着、念着,直到在截然不同的小世界里看到楚惊蝶那张脸的那一刻,她的梦碎了。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