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天色入暝,齐仙阁里人寡稀疏,已不似前几日门庭若市。睐山此地与外隔绝,无论出谷还是入谷都不是易事,所以采购药材是件难事。而山上药物不少但碎石多,狼豺虎豹也是常见的,卞章州断然不会冒此险去上山采药。所以齐仙阁里的药价高的出奇,且质量参差不齐。睐山百姓哪里受得住这般高的价钱,仅仅几贴药便费数月家用钱。可怜睐山谷里溪头溪尾两家医馆,没一个真正能渡人的。红月探黑云。屋后山前时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仔细听不出是什么物什作祟。一声刺耳猫叫后,又冷不丁静默下来。齐仙阁外敲门声毫无预兆地响起,声音缓慢却异常沉重。可敲门声越是这样缓慢越是促人心头不安。卞章州清了清嗓子,在门里头喊到:“看不见今日医馆已经闭门了吗?你明日再来吧。”门外敲门声却不肯停,反而愈发急促。方才敲门转作大力拍门,到最后成了撞门声。卞章州听得心烦,只想着快些促外面人滚开,不禁边开门边咒骂道:“哪里来的疯子。”被他骂了这么一句,门外这人也不恼。卞章州忍着不耐烦抬起头看他。来人白素长袍,整个身体被严严实实包裹起来,脸暗藏在宽大帽兜下不辨神情。亮色月光照不到他,或许是在刻意避开这寸阴影。正是雍冥鬼主。“卞大夫,幸会。”看他谈吐却从容,与方才粗鲁撞门之举截然不同,卞章州依旧怒火中烧。“你这人谁啊?听不见让你明天来吗?”听得轻嗤一声,语气中含着令人发寒的笑意:“我明日来也可以,只不过卞大夫……活得到明日吗?”“你,你什么意思?”鬼主不语,用手指了指他身旁蓄满水的风水缸。卞章州顺着他的意思低头往不起波澜的水面看去。夜里缸中水如镜,色深比墨。明明白白将自己模样印在里头。不知何时开始,卞章州生出的青色纹路在脸上张牙舞爪地攀附着。他被骇得踉跄后退几步。“青痕……不,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会出现在我身上!”鬼主笑意愈深,手上掷了个不知何处捡的石子过去打破平静水面,其中人影也随着水波纹被扭曲消散。“卞大夫身怀这般学识,何必恐慌此病症。”卞章州哪里说得出话,嘴中含糊:“你……”面前宽大衣袖拂过,卞章州倏而闻见一阵异香,旋即身上便如火般烧起来,尤其经络里的血液更是沸腾欲喷薄。不消片刻,身上异样皆不见,低头再往缸中看时,面上青痕已经全消。“我,我好了?”他先是不可置信,后惊喜心情更是按耐不住。“我好了!”“卞大夫的病好得容易,那睐山众人怎么办呢?”鬼主缓步上前,伸出手按住缸沿,发力间这风水缸四分五裂。泄出来的水溅在卞章州身上打湿衣襟一大片,他恍惚从惊骇中回过神来。卞章州暗自思量,这人竟有这般本事,只一挥手便可除病,若是自己也能得此术恐怕这次睐山大疫就能赚得盆满钵满,后生无忧。他当即匍匐跪地,“求贵人赐我良方,以解救苍生苦难。”“灵丹妙药独此一份,不过卞大夫一心向诚,自然还有别的解法。”“还请贵人明示。”“区区小疾而已,想要知道解法何其简单,只要找到其发生缘由……我会帮你的。”卞章州恍然会意,这病开始不就是沈家姑娘带来的吗,而她死之前正是住在清平堂里。他眼中一瞬晦暗:“林疏桐……”却不曾看见素白帽檐底下那张脸皮笑肉不笑。果不其然,这人想得太窄,只是稍加引诱便轻易上钩,有心之人利用起来根本不必多费心绪。作者有话说:(1)出自孙思邈《大医精诚》第48章 睐山序(十)趁着精神气好些,林疏桐便一刻不停地埋头苦寻医方药材。整日整日抽不出空来用饭歇息,不可谓不是废寝忘食。偏偏顾淮音也总有大半日的不在家,常常急色匆匆往外赶。林疏桐不知道她去做什么,又碍于她的性子内敛,不知如何开口。一连几日,林疏桐渐悟出她外出时间,心里做了个大胆决定。天色尚早时,顾淮音整理好清平堂前事跟她打了声招呼后又不知去向。林疏桐确认人已经不在后,怯怯如做贼般在堂前支起了火,熬出满满一炉汤药。随后用盛具装了汤药带上,自己翻出笠帽戴上,打算出门去。她自打出生起除了上山采药就几乎没出过清平堂,没见过人气,更别说今日要面会众人。笠帽长长素布坠在面前能遮住自己被裹着的双眼。她到底还是怕的。走完山路曲又长,在人来人往多熙攘处摆出个摊子。药香浓郁。果不其然有人上前询问,“姑娘,这卖的是什么汤药啊?”“清瘟败毒的,家中若有人高烧不止,服下可以退热。”“好好好,我要一碗。”这人听见“清瘟败毒”这四个字眼里便生了光一般,却想起睐山里药价一向高昂,又踌躇开口问:“这要多少钱啊?”林疏桐见这人对自己并没有起疑,稍放宽心,对他道:“不要钱的。”“果真?”这人表情讶然,拿了旁边的碗就准备往汤药里舀。“果真”,林疏桐听见动静并未制止他,只是继续对他说,“不过这药不能乱喝。”男子手上僵滞,听了这话不敢往汤药里伸。“什么意思……”“俗语说要对症下药,我看不见病人生的什么病症,难以诊断便不能保证这药是否能起效果。”这人思索她的话半晌:“姑娘说的有理……你会看诊?”“确是会一些。”“那能不能恳请您来看看我家蛮儿,他不知得的什么怪病,身上尽爬满了乌青的纹路,现在高烧不退……你救救他……”男人嗓音里带了哭腔止不住抽噎。林疏桐不善言辞,难以应付有人在她面前哭的场面,尤其还是个男人。说不出什么安慰人的场面话。她蓦地起身,捧起辛苦带来汤药:“带路。”不消一炷香功夫,有人能医青痕病症的消息就传遍的家家户户。许多人争相来看,险些将那男子家的门槛踏碎。林疏桐在房中替孩子诊病待了快半个时辰,仍没有诊出什么痕迹。那孩子爹和娘在一旁干着急,还有外面无数快挤破脑袋想知道结果的人。“姑娘,我这孩子到底怎么样啊?”林疏桐没急着回答她,反问:“我方才带来的药呢?”“在这里。”孩子母亲小心翼翼将那汤药端过来。“可以喂半碗下去退烧。”不到半柱香时间果然如她所言把烧退下来了,这孩子转醒后看着仍是精神不振的,但好歹能进些米水了。她为孩子掖好被角,起身向外头众人道,“各位家中若有此症状的患者也可以拿药回去吃,切忌不能用多,一般半碗足以。”她话刚说完,人群一拥而上将端来为数不多的汤药舀得见底,这场“混战”中,这些汤药竟奇迹般地一滴也没撒。那一行人正准备匆匆揣着药往回赶时,林疏桐这说话喜欢说半截的又开了口。“但这药毕竟只能缓解,既不能治根也不能治本。”一听到她出声说话,本来吵吵嚷嚷的人群顷刻安静下来,唯恐听漏一字。“得此青痕浮于经脉,能使人失智,想必不仅是病症融入血肉,更是深入骨髓了。”她这番话讲得骇人,身旁男子静默半晌,颤抖着唇张口说:“那,那……真就毫无半点方法了么?”“有。”“什么?”“剖骨洗髓。”这四个字如铁水炸开在脑子里,男子好似听不懂般喃喃细问:“何为‘剖骨洗髓’?”“能观青痕于病者体肤,说明此物早已沁入骨髓,唯有剖开……”“若是当真将身上骨头剖开了你还叫人怎么活!”男子瞳色泛着红,当下已经失去了理智,怒吼道:“你上下开合一张嘴,说剖便剖可还当这是条人命吗!”那孩子母亲见状忙过来劝慰,“救人定然……定然不止这一种法子,姑娘若是还有其它方法请您一并告知我们吧。”她双膝跪下,“咚”的一声砸在地上,自己攥紧了林疏桐的衣裙。“求求你,求你……”林疏桐被她吓住,下意识往后退去,可无奈被那孩子母亲扯住了衣裳一角,才退半步便猝不及防被绊倒。旁人扶她不及,林疏桐侧身摔倒在地,头上笠帽跌落,带着帽檐上长长素布在地上滚着画了个半圆终于安分下来。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