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水”自九渊雍冥而来,本质与平常水无异,人将其作饮食也无恙处,不过少了地上川河的灵气,无灵之水故称“瘦”。鬼主已死但鬼族尚在,此次瘦水现人间,是不是在昭示鬼族已有重回人间之法?罔悬咽下一口茶,略带思索往楼上瞥去,正对上那双偷看的目光。窗边那人察觉自己被抓个正着,慌张往后躲,不慎撞上旁边桌案,一个趔趄连同身边物什跌倒在地上,发出好大一阵动静。姜邑尘顺着动静望去:“司主要是放心不下这人,可以带在身边。”“不了,眼下淮水才是最安全的,我会让青岐蛇君帮忙照看她,即刻动身吧。”“需要我帮司主传话吗?”攸里指了指楼上问道。罔悬目光还停留在楼上:“我上去看看。”只听她脚步声急匆匆走上楼,留下二人面面相觑。姜邑尘无聊拿出他那支白玉笛放在手中转,低声问道:“这小妖与你家司主什么关系,竟都养进闺阁了。”“明明昨天才……”说一半住了口,攸里摊手表示自己只是个住在剑里的剑灵,其它的他也不知道。楼上白绫鱼妖那一跤摔得不轻,额角上若重淤青还有鬓边轻微擦伤。看见那人上楼来又打算重蹈昨夜覆辙,要往人家身上扑。中途被双手握住肩膀,二人距离拉开。罔悬刚想开口,窦然被她急促打断。“你这就要走了吗?你去哪里啊?什么时候回来?”去南方脚程又远,光是长江一系河道湖泊不计其数。时间不会短。怕只怕她不在,这白绫鱼妖乱跑身份暴露。需要找个理由把她留下来。“是,眼下要走,什么时候回来还没个定数。”罔悬放开握住她双肩的手,确认这人不会再出其不意扑过来以后,继续开口。“姑娘若不嫌弃就在此处住下吧,院里有株梅树我最是喜爱,可今日这树总是恹恹的,我担心它捱不过今年寒冬,是故想请姑娘照看一二。”罔悬目光真诚望向她。“不知你……是否愿意?”好撇脚的理由,她喜欢那梅树个鬼,前几日那混小子为了换梨膏差点把树拆了她都只是睁只眼闭只眼。偏偏面前这人本性纯良不识人间险恶,信了。白绫鱼妖眼眸低垂,白昼清光在睫羽处浅浅落下一层暗影。“好……”除了这个字,其他话哽在口中。她既答应留下来,其他人也没有多拖沓,攸里即刻入主拓银剑。石头砌成的小院里,寂寥又空旷。那人不在,风雨越发肆无忌惮地吹进来,水珠掉到棋奁中,积起一汪浅水恰好没过棋子。白绫鱼妖广袖挥过,一簇轻烟似在庭中炸开,丝丝缕缕升到上空化作肉眼不可见,静默笼罩住小院,屏蔽外面风雨。昨夜和琴来,今睹君归去。没有关系,两百年光阴也是就着思念慢慢渡过来,这点时间不算冗长。大寒过后。隆冬堕雪,淮水不像来时那般脉脉静淌,蚕食着落进水中的飘雪,最后实在吞咽不下,凝结成冰。毋厘应着罔悬的话,对白绫鱼妖多有照顾,还是那般死板的送衣裳送吃食,最后再不温不冷地问一句她是否还有其它需求。此外,白绫鱼妖一直躲在这方小院里,守着诺言细细照料着株梅花树。她从来都对这位司主抱有极高的敬意,连着居住的地方也是一样,不愿意让这里沾纤尘。于是无事会在这里擦拭灰尘,清洗用具,甚至细致到把掉落满地的梅花拾起来,到淮水旁清洗干净,再重新埋到土里去。看起来无甚意义,这人却日复一日做着这些事。唯有司主住的那间卧房,一步都不敢踏进去。说起来好笑,那日晚上能肆无忌惮闯进去抱住那人,如今却要把这当神台一般供起来。可临冬前那一夜风骤雨狂,大大小小如鹅卵石般的冰雹落下来,把她罩在小院上不算厚实的结界打得支离破碎。夜来风雪急急涌入那间卧房,四处乱撞惹得门窗吱呀不已,狂风大作掀翻桌上陈放的书籍纸页纷飞,处处乱做一团。她无闲暇顾及其它,在她的卧房里收拾到天明。案边一张被雨润过湿了边角的泛黄的纸引起她的好奇心。她努力说服自己这不叫偷看,是风刮起来明明白白摆在台面上给她看的。定下心来探过头去,纸上留着八个字,是司主的笔迹。“白衣浅迹,落拓淮音。”白绫鱼妖脸上一瞬错愕,愣罢把纸张仔细叠好,压在厚厚书籍最下方。此后几日魂不守舍,脑海浮现的都是这几个矫若游龙的字……惊蛰往后,天气才转暖,淮水解冻,天地万物随着雪化冰消都渐渐复苏。人们开始愿意来到路上慢走透气,要把一整个冬天难能外出嬉戏的时光都弥补回来。院里梅树长势喜人,白绫鱼妖心情大好,也愿意出门见见春日光景。只是不大说话,只有等别人问关于院子里曾经那位主人为何许久不见,她才会回答一二。南方春景早,北边冰雪还没化尽,南边梨树就已经再犹豫着要不要开。“冬日里瘦水与川河湖泊冰封在一处,根本分辨不清这些水的来源是哪里。”攸里望着鄱阳湖畔望着百顷不起波澜的水面开口,“我觉得现在倒是个好时机。”鄱阳湖畔梨树上花苞带露,今朝天气晴明。罔悬随意在湖边掬起一捧水,嘴里喃喃“瘦水?”其实瘦水于山川江海甚至万物生灵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能吃能用与普通水没差别。至于少灵气,天地日月照拂下哪一处不是灵气充沛,又何须这几口水来增益。最主要是要查清楚瘦水的来源,以此寻到九渊与人间结界薄弱处,以此避免各族之间碰撞产生矛盾冲突,甚至杀戮。“不对!这瘦水不是从九渊来的。”罔悬眉头紧蹙,神情严肃。攸里刚被这没由来的话整得云里雾里,又被她脸上神情吓了一跳。“什,什么意思?”还没等他问出个名堂,身后之人出声打断。是姜邑尘刚到鄱阳,“我顺着长江大大小小支流,湖泊都找过了,人间与九渊之间,没有薄弱之处。”连最难查的鄱阳,太湖都找遍了,也没有踪迹。那怎么会凭空出现大量瘦水的?攸里脑子没反应过来,木然望向二人问道:“既然人间与九渊没有缝隙,那这瘦水会是哪来的?”罔悬与姜邑尘异口同声:“阴司。”第35章 淮水曲(七)淮水之畔,春气招惹各色芳菲盛开,唯有梅树在最后一次馥郁后凋零殆尽。白绫鱼妖无措看着一地落花,她不知道梅花是无意争春的,自然开不进和煦的艳阳天里。刚跌落下枝头的梅花殷实饱满,被细细包裹满绢布,双手托着拿到淮水里洗净。平静无波澜的淮水少了以往生气,或许是才解冻不久的缘故吧。嗔红梅花点点在水里打着旋,素手拨弄起的水渍零星沾在瓣间晃动着不成圆。浮浮沉沉中褪去身上泥尘。“姑娘,你白费力气浣这死物做什么。”悄无声息地,身侧竟有人开口。白绫鱼妖微不可查被吓了一跳,心道:这人绝非等闲之辈,否则自己怎么会丝毫没有察觉到呢。她将浣洗干净的梅花盛入绢布,站起身来看向来人。那人嗓音不辨雌雄,被宽大的白袍裹着,脸也被帽檐遮的严严实实。隐约可见轮廓柔和皮肤白皙的下巴。手上正正端着一枚细口净瓷瓶,瓶中柳枝摇曳。似是观世音的扮相。白绫鱼妖不敢冒犯,但她没学过礼数,出口便有些莽撞,“你是谁?”“我么,我和你一样也是从淮水里来的,方才回到此处,你不认得我也正常。”那人指了指她手上的梅花问,“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要浣花呢。”她轻轻将指间梅花拢了拢,“我……不忍见。”草木皆是无语物,犹见此株如见人,不忍,更不敢不敬。“姑娘怜花之心令人动容,可惜死物就是死物,不能像结的果子那样落到地里去又入往生,重新长成,这些死物终究要堕入泥尘里消亡殆尽的。”“那这瓶子里的枝条又与枯木何异?为什么要拿水养着呢?”那人在白袍底下发出两声轻笑,“枯木么?”旋即又当着她的面随手把柳枝插在岸边,白净瓶中水倾倒在柳枝根部,顷刻之间长成如人高的柳树。岸边清风动,垂枝徐徐拨水痕,投落下一处阴影。“你看,死物本不得命,它活下来是天成的,不用付出任何代价依旧可以生生不息,这就是天地的道理。”说到最后语气越发狠戾,气息也开始阴郁。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