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籽只好又坐回去。其实志愿填下的时候,她就没有后悔的余地了。但那句话出口的瞬间,她就已经后悔到想把前一秒的自己灭口。离别的时间越近,她越恐慌。恐惧着和林藤枝的离别。雨水淅淅沥沥地下着,她的手盖在脸上,泪水从指间争前恐后地挤出来。不知何时,呼吸平稳下来。泪水止了,雨水停了。阳光透进病房,门被敲响。“伤口养得不好,人瞧着也瘦了一圈。”主治医生脸色不太好,她剪开缠在林藤枝背上的绷带。绷带染着血,药味浓重。“我什么时候能出院?”林藤枝倒是淡然,没听见似的,只问了句。“出院?你这情况,再等个半月吧。”重新换了药,医生一把拉开帘子。“你这个做家属的怎么照顾的。”她板着脸,看向麦籽。看到她的状态怔了一瞬,想到了什么,拔高了声音:“你不是住在301病房?”“你才刚出院,就来照顾病人?”“医生,我没什么事情,我姐姐怎么样?”麦籽有些急,看向林藤枝。“我没——”林藤枝刚想开口。“你们家没有别人了吗?要你这个生了病娃娃在这看着,简直胡闹。”医生的眉都拧起来。“你们两个小孩子住了这么久,都没人来看看。”这话一出,两个人都怔住。这样的话她们听了太多次,善意的,恶意的。“没妈的小孩!”“石头里蹦出来的怪物!”在麦籽没学会打架之前,总有人这么叫她。后来,她一拳一拳地把他们揍到服气,看到她都躲着走。“抱歉,医生,给您添麻烦了。”先反应过来的是林藤枝,成年之后,她再没听过这样的话。独自面对时,她会忍耐。但作为姐姐,她会挡在妹妹面前,去处理一切。“我们家里没有其他人了,我妹妹就是担心我,她很乖的。”医生被她的第一句话哽住,沉默了一瞬,低声道:“对不起,我不知道。”林藤枝摇摇头,她知道医生是好意。“我会好好养病的。”“或许,我可以洗澡吗?”她又问了句,岔开了话题缓解尴尬的氛围。“可以简单擦拭下,背部不要沾水,不要拉扯到伤口。”医生点了点头,走出门之前,又回头道:“其实心情好坏也是影响恢复的因素。”门被关上,病房安静下来。麦籽还站在原地,为着医生临走之前的那句话。“姐姐——”她开口。“我没事。”林藤枝像是知道她问什么,冷淡地开口断了话头。沉默压抑的氛围一直持续着,阳光变得猛烈起来,把人的皮肤晒得发烫。麦籽坐在那发呆,发丝在阳光下呈现出异样的栗色。“把窗帘拉上吧。”林藤枝注意到,轻声说道。麦籽回神的时候,手已经拉住了窗帘。窗帘被拉上,但劣质的布料有些透光,仍然能看清女人的眼睛。视线一触即分,现在的她们,连对视都难以做到。“小籽,帮我打一盆水好吗?”许是黏腻的皮肤太难以忍受,林藤枝挣扎了一会,还是开口。麦籽应了声,水很快端来,她把盆放在床头柜上。“要我帮——”“你出去——”两个人异口同声,此刻的默契倒显得有些讽刺。“出去吧。”林藤枝的声音很是疲惫,淡得听不轻。麦籽恍若未闻,把毛巾放进水里,拧半干就要碰上女人的脸。她的性格其实是强硬的,但面对林藤枝,一味地放软了性子,顺从无比。一些时刻,骨子里的强硬又冒出头来。“医生说了,不能扯到了伤口。”“医生还说,不要影响我心情。”林藤枝的眉头紧蹙,眉心的一点痣压在皱起的眉川上,有些烦躁。“你总是不听我的话——”她说着哽咽了,泪水打转着,又落下来。她的委屈压都压不住,做姐姐的从来不愿在妹妹面前哭。可是呢——在她终于迈了那道坎,愿意把脆弱的自己袒露的时候。她却忘了——真心是钻石,它的棱角却是锋利的,会把脆弱的自己割伤。麦籽的动作僵住,她无措极了,这些天她看到了无数次林藤枝的眼泪。遮掩着的,睡梦中的,无法克制的泪。林藤枝深呼吸一口气,温热的毛巾被轻柔地压在脸上。她怔了一瞬,没抬头,闷声道:“小籽。”“我真的,累了。”麦籽还保持着原来的动作,手握着毛巾,林藤枝的话一字一句的压在她心上,压得千疮百孔。林藤枝去扯她手里的毛巾,感到些微阻力。“你就听听姐姐的话吧。”最后一句落下,麦籽的手指松开。“出去吧。”林藤枝略微松了口气,轻声道。麦籽抬眼看她,刚养回几分的肉又清减不少,夜夜难眠,泪水把眼睛都熬红。又是因为自己。小姑娘想不清楚也想不明白,她以为自己想得很好,林藤枝会很快地接受妹妹终于想明白的事实,开开心心地回归自己的生活。正如林藤枝一开始也想不明白,她以为自己的离开,能让麦籽轻而易举地放下错误的情感,过好自己的生活。两个人都没人教她们如何正确去爱,只凭着一股子为她*好的想法,把对方伤得遍体鳞伤。她们都以为对方爱得很浅,实际上——她们都爱得刻骨。这是十几年来积攒起来的,相依为命的,缠绕在骨肉里的,比血缘更为深刻的爱。麦籽沉默地转身,病房门被拉开一条缝,更加灼热的光线照在她的脸上。她突然有种想问清一切的勇气。“姐姐。”林藤枝看着她的背影,应了一声,毛巾又被她手忙脚乱地压回到脸上。“林姨——”麦籽的话语从唇齿间艰难地掉出来,“你为什么。”她想问,你为什么愿意原谅我,为什么愿意重新带我回家。我是——累赘吗?林藤枝疑惑地抬眼,不理解妹妹为什么突然提到去世的母亲。“你为什么,愿意——”“麦籽!”故事的第三人已然到达,叽叽喳喳的小麻雀打着招呼,声音雀跃。“你怎么在门口站着?”叶穗的手里提着水果,头微微歪着,绑着漂亮的公主发型。“你怎么来了?”麦籽稳了下呼吸,轻声问。“恭喜你,麦籽!”“你被A大录取了!”湿润的毛巾掉落在被子上,压出浅浅的水痕。一切,尘埃落定。第23章 “不是说水滴石穿吗?你要放弃了吗!?”“麦籽”“你不高兴吗?”眼前人的脸色称不上好看,叶穗的笑容收敛,声音放低。麦籽摇了下头,努力挑起一点笑。“怎么会。”“我很高兴。”注意到叶穗小幅度地松动手腕,她伸手去提叶穗手里的果篮,有些重量。“谢谢你。”叶穗抿了下唇,眼里有愉悦的笑。“你怎么知道我在医院?”麦籽往前走了一步,另一只手把门带上。这次的车祸,她没告诉任何人。叶穗被她的动作逼得往后退了一步,又被圆亮的眼睛盯住,漆黑的瞳孔在走廊的白炽灯照射下,微微收缩。“我小姨说的。”小姑娘仰头回答得很快,急匆匆的。她见麦籽的脸色缓和下来,又抬手比了比,嘟囔道:“麦籽,你吃的什么啊,怎么比我高这么多。”麦籽没应声,脑海里一闪而过那天来的警官,又想到叶穗母亲说的妹妹在公安局工作。好像叫“叶礼。”她的声音很轻,在嘴里过了一遍,女人的眼神太具攻击性,她不喜欢。叶穗没听清,想追问,果篮又被塞回怀里。“心意领了,水果你拿回去吧。我姐姐在休息,现在不便见客——”“是小穗吗?”门的阻隔下,女人的声音莫名有些闷哑,打断了麦籽的话。“你们进来吧。”麦籽沉默一瞬,只好转身打开门。她抬眼和坐在床上的人对视,狐狸眼先行避开。小麻雀紧随其后,进了门却把自己埋进了厚厚的双羽之中,全然不复之前活泼热烈的模样。叶穗站在麦籽身后,低着头,腼腆地喊了声:“林姐姐好。”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