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几个阿姨帮忙照顾妈,爸那边的人分成两拨,一拨围着房屋中介,“你们到底干什么了?人到你那儿就出事!”一拨围着抢救的医生,“人送来还好好的,到你这儿怎么死了?” 房屋中介的说法是,爸在晕过去之前,还挺正常的。那会儿他们正闲扯着明星可赚钱了,有个小明星也在他们这儿看四合院呢,爸问是谁啊,中介嘿嘿一乐,指着电视,“就这人,哟,这是谈恋爱了啊?” “福先生突然激动了,猛地站起来,然后就晕过去了……” 爸,那只是郝泽宇的业务需要,他没劈腿,我们还在一起。您快起来啊,待会儿您不出车了?别睡了,醒来之后,咱们还吃饭呢。 我很想大哭一场,但讽刺的是,刚打完肉毒杆菌的脸,根本没办法皱起来。 有人重重推了一下我的肩膀,我茫然地抬起头。我看到妈缓过来了,有人拍着她的胸口给她顺气。 我看到三叔指着我的鼻子,大声骂,“要不是你,你爸不会没日没夜地急着卖房子!” 一个人抓住三叔的手,是我妈。妈用身体护着我,把三叔推到一边。“老福就是把钱扔海里了,你们也管不着,何况是给自己的女儿花。” “那也是我们自己家的事儿。” 妈反手给了我一巴掌。这一巴掌把我的头打到一边,墙上的钟显示,零点整。 我一直等的人,他没来。我的心,好像死了。 我爸火化那天,天阴得很厉害,像是憋着场雨。 小松子从外面跑进来,在我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郝泽宇跟老牛来了,但他们不是家属,火葬场的人不让他们进,堵门口了。” 我们走上前,我微微俯下身,深深地看了爸最后一眼。经过遗体美容,爸的神态很安详,除了脸色异常苍白,跟平常几乎没什么两样,仿佛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睛骂我说,不是让你好好拾掇拾掇自己吗,你看你这是什么模样。 师傅戴上手套,示意我们站开点儿,“开始了啊。” 我听见身后火化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女人的哭声,机械运作的巨大震动让地面都跟着一起颤抖。 我出生时,脐带没扎好,无法排便,医生无计可施,姥姥和妈都准备放弃我了。爸听说了个偏方,用沾着香油的咸菜条,刺激肛门。他几天都没合眼,一直重复做这个工作,结果我喷了他一身黑屎。 我在学校跟区长的儿子打架,学校护着对方,爸直接跟校长打了起来。校长骂龙生龙凤生凤,你一个司机的孩子,永远没出息。爸领着我回家的时候,我哭着跟爸说我会有出息。 妈越来越绝望的哭声钻进我的耳朵里,一下一下刺着我的耳膜。我听见小松子夹着哭腔劝我妈节哀,我的心狠狠地揪成了一团。我咬住了舌头,拼命抵抗即将汹涌而来的崩溃感。我突然意识到,爸走了,我就是这个家的主心骨。谁都可以倒下去,只有我不能。我必须要扛起一切,好好照顾我妈,我要替他活下去。这就是我唯一能够想到的,死亡的意义。 我在原地蹲了很久,一个工作人员急匆匆跑过来告诉我,门口那边还在闹。我扶着树站起来,跟他赶过去。 我走上前,干脆利落地扬手给了郝泽宇一巴掌,“闹什么!我爸还在里面呢,刚烧成灰!” 火葬场的工作人员在一旁冷眼看着,像是见惯了这样的场面,满脸的嫌恶和不耐烦。 我注意到有人冲着我们的方向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着,神色里显露出一点惊疑。 走向郝泽宇的保姆车时,悲哀一股脑儿冲上我的眼睛。在这个时候我还为他着想,怕他被人拍到,明天上新闻。我可真爱他。 郝泽宇也点了一根烟,他看着我,我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好像谁 我细细端详着他,他越来越好看了,憔悴也不能掩盖他身上的光芒。我伸出手,轻轻摸着他的脸,摸着我那一巴掌落下去的地方。他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 我努力压着声音的颤抖:“你能不能,不做明星了?咱们钱也赚够了,我陪你回哈尔滨,啊,你们东北人不都喜欢三亚吗,咱们去三亚,不行咱们出国,找个谁都不会阻止咱们俩在一起的地方,行吗?” 我哑然失笑。 “我为你想过了,真的,我一直在为你想,可现在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慢慢抽出我的手,“郝泽宇,现在我彻底为你着想,咱们分手吧。” 我摇摇头:“跟你没关系,我爸死了,这才多大点事儿?可这点事儿,我自己已经扛不过去了。现实世界没有还珠格格遇到五阿哥,还珠格格还得是小燕子赵薇,如果她是一头猪,连动画片都拍不了。”我忽然笑了,像是受到观众鼓舞的十八线脱口秀艺人,继续侃侃而谈——谈的全是我破碎的心。“但我只是胖福子,我拼了命瘦成这样,纵观演艺圈,也没有任何女演员能演得了我……” 我们对视一眼,都哈哈大笑,笑得我要努力看着车顶,才能止住眼里的泪。 郝泽宇小小的声音传进我耳朵里,“还有我呢,我还爱你呢。” 郝泽宇打断了我的话:“我知道,rose姐让你跟我分手,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我明白,是因为我不够强大,保护不了你。所以我努力拍戏,我拼了命,换来了大导的信任。福子,往后咱们不用怕了,谁都伤害不了我们,只要我们俩扛住,都会好的,你相信我,好不好?” 沉默弥漫了整个车厢,我强忍着不哭出来,打开车门要出去。 老牛抬头,目光却闪避着,“对不起啊小宇,这回,我没办法帮你。” 老牛抬起眼睛,却没有去安慰他。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下定了决心似的,慢慢点了点头。“公司的两个小孩也上这戏了,这戏肯定能红,便宜占了,我也该退了。”老牛说,“我这人,宁做鸡头不当凤尾,给人打不了工。我做红过郝泽宇,在圈内也算牛了,我还是专门发掘不红的小孩去吧,现在走,还能落个情谊,以后都在圈里混,总能念个旧帮个忙,反正山水有相逢。” “干吗呢祖宗!”老牛眼疾手快地掏出了纸巾,要给他止血,他却把老牛推开,眼眶发红。 我低头看,是那两张有求必应票,我接过来,几下就撕得粉碎。 我望着他的脸:“现在没有了,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了。” “我就不该相信,有人会爱上我!”他狠狠抛下这样一句话,跌跌撞撞地走了。 老牛骂道:“真够狠的,你就不能再给他一个机会吗?其实你压根儿没有刚才说的那么硬气,你还爱他,是吧?” 我看着老牛,从他硬要塞那几个小鲜肉进组开始,我就隐约预感到他或许是在为自己铺一条后路,所以,当他说出要离开的决定,我并没有太多的惊讶。但我还是忍不住问他:“你为什么也要挑在这个时间说?” 我垂下眼,摇了摇头:“挺好的。真正的大明星就应该六亲不认,我们现在充其量是长在他人生上的瘤,早晚要割掉的。两个一起割,说不定会让他更清醒,以后的路才能更好走。” 我沉默了很久,缓慢地喘了口气,终于艰涩地开口,“我爱他,但截止在我问出能不能不再当明星那个问题之前。那个问题,就是我给我们之间的最后一个机会。他没有选择我,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我顿了顿,“那一刻之后的我,只剩下恨。甚至于爱情,对我来说,都是这个世界上 我说得咬牙切齿,似乎想提醒自己,这份恨是实实在在的。但我明白,我恨的是只要一看见他,我就会想起那个肮脏的自己。我恨那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自己,那个曾以为只要瘦下来人生就会完美的自己。我恨那么爱着他的我自己,我恨那个以为世界上真有人会为了我放弃一切的自己。 “真巧,今天,是倒计时的最后一天。” 〔二〕 晚上,我把我妈送去小松子家住。我跟她说,我还是回去,想跟爸最后在家住一晚。 我笑说:“您可真看得起我,我要真有那骨气,就不是我了。” 我醒过来,看着姥姥躺在我身边。 姥姥说,她也想来啊,但我脖子上那块玉佩,不让她过来。现在玉佩没了,她才重新回来。 “你爸也想来见你,但他来不了,不要等了,让他走吧。”姥姥笑呵呵地起身,“我以后也不能来了,大福子,你好好的。” 这一摔,我真正地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趴在地上,阳光明晃晃地照着我的眼。疼痛感散去后,我终于意识到,所有人都离开我了。以后,我只能靠我自己了。 电视还开着,只不过调了静音,妈入神地盯着看。 妈伸手把我放在沙发上的骨灰盒拿过去抱在怀里,像是捧着宝贝,掂了掂,继续说:“我跟小松子商量好了,钱分两份,一份留给你,另一份我拿着,我要出去玩。” “去海边啊,生你那年,你爸就说要带我去看海,可我们这一辈子只去过北海,没见过真正的海。现在,有钱了,也有时间了,我带他去看看海。” “你呢?” 妈笑了:“你得让自己过上好日子,别太怪自己,妈那一巴掌,已经怪过你了。” 妈又说:“当然,我说这话也没用,你得自己想明白了,人活着,就得守活着的规矩。” 我们母女俩欣赏了一会儿小松子的睡相,妈说,儿子真好看,随后却掉了泪。 “那你呢?” 〔三〕 考虑了十分钟后,第一个被我内部否决了。一旦没出路就投靠老牛,老牛有什么义务要帮我兜底呢?上辈子是红十字会出身?何况他已经找到新的宣传总监和董恩的经纪人了,我再没皮没脸地跑去,这不给他添麻烦吗? 然而我低估了如今的就业环境,一连碰了好几次钉子。某次面试时,那个心善的hr委婉地暗示我,“我们的宣传团队,年纪最大的一个也是1991年的了。” 所以一下子能找到的,只是一堆初级文案工作。可我再怎么样,也实在没法儿觍着脸跟刚毕业找实习的小孩抢这岗位。 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时刻,白莲花经纪人打来电话,问我愿不愿意给花姐当宣传。愿意,让白莲花天天给我扣一脑门子麻酱,我也愿意。 是,如果不是对她的采访,我也不会扣她一脑门子麻酱,被踹出时尚杂志;后来也就不能认识郝泽宇,又跑去跟他工作;我也不会瘦成这样,爸也不会死……行了,打住吧,再这么联想下去,1979年的春天,那位老人也没在南海画上一个圈呢。 上了年纪的白莲花十分受用这一套,在某次撞见我加班到深夜后,对我赞不绝口,赐予我一支她用了半管的高级眼霜,让我治治我的黑眼圈。然而我知道,治疗黑眼圈最好的方式是充足的睡眠,但我睡不着。一觉到天亮的安稳睡眠,跟减掉的肥肉一样远离了我。 工作了一个月,我渐渐摸清了身边的人事关系。年给白莲花捅了不少娄子。于是趁着弟妹怀孕,白莲花赶紧挖来现在的大经纪人安雯。安雯来时,也带了自己的团队,所以白莲花这儿分两派,安雯一派,花弟一派,两拨人平时相处起来,毫无疑问是面和心不合。可怜我是安雯招来的,还要在花弟手下干活儿,两面不讨好。 “苦了你了福子姐,他要不走,你一直得这样,我也没办法帮你。”她这话说得赤裸裸,希望我是个二百五,直接跟花弟起刺儿。 机会终于来了。花姐当制作人,拍了一部电影,上映在即,需要筹备一场新片发布会。这是个油水很多的活儿,我的顶头上司花弟当然自己揽着不放,我也乐得清闲,哪想着花弟心粗,把邀请函的日期搞错了。眼看发布会就要开始了,媒体区愣是没来几个记者,花姐东北老娘们的脾气犯了,眉毛一竖跟花弟大吵一架,花弟觉得没面子,扔下这烂摊子,自己跑了。大家一片愁云惨淡,臊眉耷眼地收拾东西,准备散了。 花姐一愣,“这、这太low了……” 第二天,白莲花新片发布会打麻将的新闻,果然爆了。本福子一战成名。 花姐倒是没生多大气,问我想怎么着。 一星期后,花姐大义灭亲,我走马上任。 我微笑,“她早就想找理由把她弟开掉,巴不得我出这个头呢。何况这种一线明星,利益为先,六亲不认,谁能给她带来利益,谁才是真正的亲人。” 小松子盯着我看,突然笑了,“你现在特像一个工于心计的上位者。” 郝泽宇的脸忽然浮现在我眼前。我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却下意识握紧了拳。还要继续加油啊福子,因为现在,你依然在恨自己呢。 有一天,我在书里看到一段话。“从现在起,我开始谨慎地选择我的生活,我不再轻易让自己迷失在各种诱惑里。我心中已经听到来自远方的呼唤,再不需要回过头去关心身后的种种是非与议论。我已无暇顾及过去,我要向前走。” 白莲花越来越依赖我的意见。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概是我把白莲花有点过时的德艺双馨女劳模形象,成功转型为男女通吃性感大总攻的时候?抑或她参加真人秀时,我把行李箱里金光闪闪的名牌,换成一水儿的家常服,展现她私下里亲民的形象的时候?又或在其他明星恨不得当着镜头翻跟头抢镜时,我让她不声不响地揉面、蒸包子、劈柴火,以勤劳的形象吸粉无数的时候?还是得知她怀念老牛,我巧妙安排他俩见面,让他俩冰释前嫌、抱头痛哭的时刻?我说不清具体是上述哪一条原因,但结果确实是我迅速成了团队里的顶梁柱。 谈完了事,我追上安雯,要开口时,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我告诉她,我真的从来没动过赶她走的心思,这一切只是我“无暇顾及过去,我要向前走”的产物,她会相信吗?犹豫了一下,我只说,“我请你吃顿饭吧。” “rose姐?”我有些惊讶,但安雯像是有点醉了,没有再说下去,颠三倒四地絮叨着下家也是个难伺候的主儿。 我叫了辆车送安雯回家,临走时,她大概还是有一丝不甘心,趴在我耳边说:“你知道吗,其他人背地里,都说你有两副面孔……” 有一次,我在公司的卫生间,听到隔间门外有人大骂,“福子真是个绿茶!在白莲花面前装奴才,在底下人面前装主子。” 女孩当即吓傻了。旁边的一个女孩连忙说:“福子姐,我可没说什么……” 她俩哭着跑了出去,我内心一丝波澜都没有,关上门,继续我未完的事业。我摆弄着手机,章子怡偶尔也会在我的朋友圈里点赞,我幻想了一会儿为她工作的美妙场景,冲水、洗手、补妆,回办公室当老佛爷。 这才是 过年时,另一位更红的小花旦邀我过档,白莲花听到风声,为了安抚我,送我一辆车。我前脚高呼谢主隆恩明年我要为娘娘肝脑涂地,后脚却跟那位当红小花旦谈跳槽的条件。正谈着,碰巧收到了安雯的拜年信息。我脑袋里一下子浮现出安雯离开时,白莲花那张毫无波动的脸。这一行里,维系大家关系的无非是人情和利益。我从没奢望白莲花对我真心实意,我明白,她看重我,也不过是因为我能为她带来更多的利益。当年她也实实在在倚仗过安雯,安雯走了,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江山代有人才出,一旦我没了这么大的用处,就会被新一代的“福子”顶掉位置。到时候,同样也没有人会为我发出一声叹息。我突然醒悟过来,签在谁那儿也是当奴才,干吗不自己当主子? 自立门户不是件简单的事,但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好歹积累了一定的人脉和威望。虽然不易,三步一坎五步一关,咬咬牙倒也都迈了过去。 后来在某次酒局上,我遇到了rose姐。等到我们身边各自围的一大圈人都散了,我郑重地跟她敬酒。 我也笑:“您别寒碜我,我还没谢谢您呢。要不是当时您背地做好人,偷偷把我介绍到白莲花那儿,我也没有今天。” 她说着,叹了口气,语气突然一沉,“福子,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你别怪我。你爸去世那年,那时候你给郝泽宇发信息,说你爸出事儿了,当时他正在接受采访,手机在我手里,我怕他看见这条信息会失态,就把信息删了。 我好像有点儿醉了,我感觉脑子里天旋地转,手心里的汗一阵一阵地往外冒。但我还是笑,“您说什么呢?我们俩分手分得不对吗?分手之后,他蒸蒸日上,我呢,现在走到哪儿,也有人叫我一声‘姐’了,这还多亏了您。比起不小心被曝光,两个人一起下地狱,现在这样不知道好出多少倍,我想得清楚。” “当然,当然。”我点着头,“姐,我得先走了,我醉了,真得走了。” 我大笑着把她的手拂开,“姐,您演过了哈。” 风一吹,我清醒了一点儿,身上仿佛有了点儿力气。我从后备厢拿出一根高尔夫球杆,狠狠地砸向这个老女人的车。我!现在!能!配得!上他! 保安匆匆忙忙赶过来,只看到一个崩溃的女人抱着高尔夫球杆哇哇大哭。 没有什么如果。删没删那条短信已经不重要了,结局已定,我们回不到从前,一切都来不及,回不去了。 几天后,我陪着董恩赶通告,路上堵车堵得那叫一个海枯石烂。 “报仇。” “跟我自己。” 大姨妈驾到的我格外暴躁,翻着他的日程表,“今儿要是迟到,我仇更大,连你都砸。” 一号线没变,依然有尿味儿,卖票的竟然是我的旧同事,还是丧着一张脸,然而她没认出我,撕票根的动作依旧是麻利中带着事儿妈的气息。 我们下了电梯,我看着眼前排队等地铁的茫茫人海,喃喃自语,“你看,五点钟的地铁,有这么多人。我突然好庆幸我的人生,不用天天挤地铁。” 我点头:“谁给了我这样欠揍的人生呢?” “是我自己吗?好像不是。” 直到上车,我都沉默着,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有个影子在我脑海里影影绰绰。那个一年上十本大刊封面的他好吗?那个提名金马奖、金像奖的他好吗?他睡觉还会被梦魇吗?一下雨他的腿还疼吗?我突然特别想他。 我陡然一惊,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怎么也来坐地铁了?大明星体察民情吗?这也太偶像剧了,街头邂逅啊?我该怎么演才不丢人?打不打招呼?我先开口还是等他先开口?我今天妆化得是不是太浓了?一路挤过来,衣服上会不会有褶儿啊? 我答:“你走青春荷尔蒙路线,用不着,多泡泡健身房才是正道。” “那我就亲自带你上名校、拜名师,再穷不能穷教育嘛。” 董恩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小声添上一句,“其实我觉得小宇哥也是真心想去,不过他一年那么多戏约呢,真想得开。” 隔天依然有点痛经的我去房产中介那里办手续。我随口说了一句,这小区房价涨得太快了。 我点头:“两年前吧,差点儿住进去。” “因为爱情啊。” 呵呵,何止亏钱,亏命呢,把一 小区里推着孩子晒太阳的,依然是说着英语的菲佣,真好,这小区就像个世外桃源,别管世事如何变换,世人如何改头换面,它依旧在这里,不疾不徐,仿佛一切都跟它无关。 合同都签完了,办资格审核的时候,中介小哥一头雾水,说,“姐,你这是第二套房啊。” 终于想起来了,有个人,曾经在哈尔滨给我买了个貂,我也是如此感动来着。 路边一个好心的大妈问我怎么了,我突然哭了起来。痛经真疼啊。 “现在掰弯郝泽宇,还来得及吗?”小松子正在看房地产网站,估算了一下那四合院的市值,略有悔恨。 “你要干吗?” “还能怎么想?四合院都买了,说明他肯定还爱你呢……” 我的疯癫让小松子很听话,然而他在搜索引擎上打出郝泽宇的名字,却搜不了。 这两年,我拼命回避着他的信息,我生怕他展露出一点柔情,打碎我所有的故作坚强。我又生怕他一直无情,让我在自作多情的毒瘾之中欲罢不能。我只好在微博上屏蔽“郝泽宇”、“小宇哥”、“下一站影帝”等所有他的关键词,公司的小孩都知道不能提郝泽宇,有时一些不明白状况的电影公司发来他主演的电影的主题礼物,这些公司都被我列入黑名单,再也不会合作。 “这个东西,我觉得你应该看看。”彭松把电脑推到我面前,打开了一档真人秀的最新一期。澳门,包括郝泽宇在内的嘉宾们做完了游戏任务,坐在喷水池旁,等待看烟花。 郝泽宇见说错话,连忙说:“我上一个女朋友也挺胖的……” 节目里,大家因为郝泽宇的这句话,瞬间八卦了起来。 “我不喜欢胖子,我只是喜欢她,她刚好胖。” “两年前。” 他垂下眼睛:“她觉得,我没那么爱她。” 郝泽宇突然笑了。 “听你这话,你现在还喜欢她吧?” “怎么突然欲言又止了?把话说清楚不行吗?”铮姐把郝泽宇拉到镜头前,“来,跟她说句话吧,没准儿她就能看见呢。” 节目里,突然下起雨来,周围人连忙站起来躲,他眼前的摄像机也晃了晃。然而他一直盯着镜头,张了张嘴,要说什么。 傻呀你,下雨都不知道躲。我在心里骂,看着他被雨打湿的头发,心狠狠地揪了起来。可他在屏幕里,我在屏幕外,我们之间的距离不止天南海北,甚至还隔了两个次元那么远。我什么都无法为他做。我站起来,满屋里翻箱倒柜,终于找出来一把雨伞,把伞撑开,遮在电视里的郝泽宇头上。 我想告诉他,我没疯,我只是很想为郝泽宇做点儿什么,我只是希望全世界的雨都落在我身上,不要去淋他。可我还没开口,天煞的节目编导,突然配上一首歌。 我撑着那把伞,眼泪突然气势磅礴地涌了上来,配合着郝泽宇在雨里看烟花的脸,最后一丝防线也宣告崩溃。 这一刻,我再也无法否认,我喜欢现在的自己,却也想念从前的我,想念那个明明不堪一击,却总是奋不顾身的胖福子。那个福子什么都没有,身边却站着她最爱的人。 小松子任我靠在他肩头上气不接下气地抽嗒,默默递过纸巾,“行了你,蹭我一身大鼻涕,你蹭他去啊,他这么浓情蜜意的,还送你一个四合院。世界上最爱你的男的,也就他了吧。” “那他排第二!” 他一愣。 话没说完,他突然噌一下跳了起来,“你打住!你瘦得脑子糊涂了?青天可鉴啊,我对你一点非分之想都没有,我宁可变弯了去搞基,我也不可能跟你啊!” 他后退几步,“你别给我来这套‘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我可不是你的阑珊处,你阑珊处在美国呐!”彭松说完,落荒而逃。氛全都不见了。 我把他痛打一顿,“真是没良心,就是跟姐乱伦,也别让姐那时候就死啊,不然我怎么去美国找我的‘阑珊处’呢!” 我决定马上去美国找郝泽宇。 难熬的十几个小时过去,我终于落了地。一打开手机,就看到董恩给我发了无数条信息,我找了个咖啡馆,跟他视频通话。 我微笑:“还真忘了。”对不起,我今天爱美人不爱江山。 “滚不过去,我在纽约呢。”我给他看了看远处的自由女神像。 “没错,我去找郝泽宇。” 那边的助理尖叫:“和好?他们什么时候好上的?小宇哥去美国不会就是他们约好的吧?” 董恩发动一切资源,找郝泽宇的联系方式。然而郝泽宇在国内的号码早换了,给他发微信也不回,去他公司打听,公司的人嘴严得很,磨蹭了好一会儿,也只是知道他在纽约大学。 我操着我的一口烂英文,一路连比划带用翻译软件,终于找到了那栋楼。我的运气还算不错,路上碰到一个中国留学生,求他帮我找郝泽宇。那孩子以为我是疯狂粉丝,死活不答应。正在掰扯呢,一个老外拎着一个扩音喇叭走了过来,我索性横下心,不管不顾直接把喇叭抢了过来。 但对不起,福子一直都没有偶像剧女主角的命(除了郝泽宇脑门被挤了,非要爱上这个死胖子),瘦了的福子也是很倒霉的,我没喊来郝泽宇,倒是把校警给喊来了。他们非常有效率地把我“请”出了校园,“请”的过程也挺惨烈,我的妆花了,头发上粘着树叶,衣服蹭得一塌糊涂,高跟鞋还崴掉了一个跟。 对了,要不要让董恩在微博上发条寻他信息呢?我家董恩人气还行,这么多人转来转去,他肯定能看到吧?那也不对,回头顶上热门了,话题是寻找郝泽宇,好事群众还指不定想什么呢。 他怯生生地问我:“你们真的认识啊?他为什么要给你买个四合院啊?”敢情我刚才喊的,他都听到了,还跟了我一路。 “你是他什么人啊?” 小孩点点头,又摇头。 小孩点头。 这孩子可能被我吓到了,表情有点儿懵,我又问了一遍,他说了某个演技特烂但特红的小花旦。 通话结束后,这孩子看我的眼神就变了,仿佛瞻仰伟人。 我眼前一晕,强忍下揍他的冲动。“往难听了说,跟拉皮条一个性质吧。” “现在咱们两清了,有缘再见吧。”我冲他笑笑,潇洒地转身离开。 咔嚓一声,另一个鞋跟也被我扭断了。 那孩子看了看我,不声不响地从书包里拿出一双球鞋来。 “……啊?” 他吓得一哆嗦:“想换台电脑……” 我藏在一边,等着他去买我交代的东西。再次会合之后,我们重新回到郝泽宇门前。 “你确定他住这儿吗?” 旁边还有几栋房子,难不成这个“对面”指的是斜对面?我又按了按其他房子的门铃,出来的人却都不是郝泽宇。 那孩子连忙跟上:“你去哪儿啊?” 他看着手里鼓鼓囊囊的购物袋:“这些东西怎么办?” “呃,那电脑呢?” 他瘦了,下巴上一圈儿小胡碴,发带随随便便套在头上,箍住长了一些的头发,像个流浪艺术家,嘴里叼着支烟,不停地划着打火机,却始终打不着火。天真逗,我设想了无数次重逢的方案,现在却只能全部放弃了。我把手里的火机阀门调到最大,走上前,一声不吭地把火机递给他。 我赶紧扑上去,连吹带拍把火弄熄。整个过程中,他一直傻傻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睁大眼睛看着我。 他忽然笑了:“第一次你给我火机,也是故意的吗?”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谁都没有再说话,大概生怕对方像蝴蝶一样飞走。 我伸出手,“要房本儿啊。你不是给我买了个四合院吗?” “不是梦,那真是我,最后是你们校警把我抬出来的。” 这个笑让我的眼睛突然花了。有冰冰凉凉的东西一点一点落在我脸上,我抬头看,下雪了。 我心头一热,向他伸出手,“跳个舞吧。” 然而他只是盯着我的手,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最终抬起头,“你给我个地址,我安排人把房本儿给你。” “我们再联系吧。”他把火机递向我。 是啊,凭什么我来找他,我们就能重归于好呢?当初说分手的是我,现在要和好的也是我,凭什么次次都让我得偿所愿呢?我抬头看天空,真是的,我还以为这雪是来帮我的。 郝泽宇从后面跑上来扶我,我把他推到一边,站起来,指着天空骂,“我受够你了!一辈子都没给我好脸,我都努力成这样了,还让我丢人!在中国丢人不够,我跑到国外来,你还玩我,你厉害啊!没用!人家这边儿信上帝了!我今儿还非不如你愿!” 我转过身,猛地推了他一把,“还保持联系,我要是有你的联系方式,至于今天像个傻帽一样被美国警察抬出去吗?谁要跟你保持联系,我永远都不想跟你联系,有话当面说清楚!” “你不厉害吗?你现在不是大明星吗,怎么还是那个怂样儿?当初喜欢我那么久,到澳门才敢亲我,敢情我要不去澳门,你还得继续窝囊地暗恋我吧?当初我甩了你,谁像小狗一样眼巴巴说不行的!现在老娘给你机会,你还给我甩脸色,我呸!惯的你!我看是两年不揍你,你皮紧了!” 郝泽宇退无可退,皱着眉头问我:“你来美国,就是专程来骂我一顿?” 好,那我就丢人丢到底,彻底地疯一次吧,如果这次不疯,我的后半生都会后悔。“谁闲得漂洋过海来骂你!我是想提醒你,别忘了中国的四大发明!” “火药,中国人发明了火药。”我的眼眶涩得厉害,“有了火药,才有了烟火,看来你都忘了!” 我心一横。“忘了就忘了,我给你变一个出来!” 他的嘴唇还是紧紧地抿着,犹豫着,这让我很难过,我睁开眼,狠狠地捧住他的脸。 “闭嘴!”他狠狠地亲了回来。 我还想着浮现出我家鸡贼的狗脸呢,周围却响起一片掌声,我睁开眼睛,嘿,还来了辆警车,警察也在鼓掌。我突然害羞了起来。刚才我大吵大闹,现在还当众亲嘴,会不会给中国人丢脸啊。 “还能怎么办?”他恶狠狠地说,“继续变烟火啊,我还没看够呢!” 我回头看,那个留学生杵在一边,跟海狗一样傻乎乎地正拍手呢。 他委屈地举起手里的烟花:“打火机在你手里呢。” 烟花响起,响了几声,在半空中咋呼了几下,亮了几点光,马上就喷不起来了。 “反正我就这水平,你爱看不看。” “生什么气啊?生气我当初跟你分手,这两年都不来找你?” 我严肃了起来:“还真是,因为四合院,我感觉我太爱你了!” 我俩笑着拥抱在一起。 这是结局吗?是吧。 他也许是王子,但我不是公主,我拼了命地进化成现在这样,最多是个三八红旗手,三八红旗手和王子破镜重圆,不一定会幸福,将来要面对的问题有很多,也许依然跌跌撞撞。因为我是福子,福子没有那么多的好运气,不要指望老天爷赐给福子点什么,她要的一切,都要自己争取。 别对自己没信心,加油,你是最胖的。 没人能真的做到感同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