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晓睿抬头看了眼楼上,或许是近墨者黑,说话带了点讥诮:“真神奇,离开小方总两百米,我看到了最希望看到的李博。”李笃置若罔闻,继续往前走:“方总的原则是一码归一码,她认定的事情不能改,我也不会想去改。我会尽一切可能协助她。有些事情凭我们自己搞不定,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我只能说我尽力。”沈晓睿无声叹息,“帮你们找合适的律师……团。”“你最好尽全力。”李笃说,“我说过,我不会是最好的企业家,因为我知道谁是最好的企业家。”沈晓睿心念一动,再次回头看向高处。“你想提前登上这艘大船吗?”李笃的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你就当这是她给你的测试。”沈晓睿笑:“李博,身在曹营心在汉可不是聪明人的做法。”李笃也笑:“来日方长。”第103章委托专业人士处理爱军集团的案子,是李笃提出的建议。爱军集团终究算得上庞然大物。在圆圆收集的材料中,李笃看到的不是一艘沉落海底受海水侵蚀的巨轮遗迹,而是一只遭受内部创伤外部倾轧双重打击而满目疮痍的巨鲸骸骨,撕扯噬咬的痕迹比比皆是。爱军集团这艘巨轮在失去掌舵手漂向冰山的过程中,狼狈逃窜者有之,惶惶而不知所从者有之,曾有人短暂地试图掌握舵盘调整方向,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因为掠食者闻风而来,虎豹豺狼环伺,秃鹫盘桓其上。而它本身,挂满藤壶。最后那几年,现金如洪水般四泄,不计回报的投资,不计目的的采购,贱卖白送的产品……掠食者不可能拯救这艘曾承载数万人但注定沉没的巨轮,它们蛮横粗暴地肢解它,拆走发动机,抽走能源,搬空补给,折断桅杆,加速它的下沉。最后的最后,秃鹫叼走了肉,豺狼敲骨吸髓,蚂蚁也来掺上一脚。浮光掠影,李笃彻彻底底体会了触目惊心四个字含义。一鲸落,万物生。爱军集团的轰然沉没,让一部分人失去生计的同时,却喂饱了另一部分人——后者竟到了明目张胆哄抢的程度。圆圆将炮筒对准的,就是那些装也不装的强盗、土匪。“职务侵占,蹲监狱!”“挪用资金,坐大牢!”“中饱私囊,抄家!”“内外勾结当倒爷,游街示众耻辱柱钉死!”“合同欺诈,发卖!”“监守自盗证据确凿,蹲蹲蹲!”……给那一百六十七个自然人分门别类做标记时,圆圆玩笑般兴冲冲地报标签,李笃心梗得快要窒息。很难想象圆圆看了多少遍,才能在看到名字的一刹那不假思索脱口道出罪名。这还不包括那四十七家没有合同,但有大额资金流向的公司。如此一艘巨轮的清理工作,两个人势单力薄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随着时间流逝,诸多证据将自然湮灭。请帮手,迫在眉睫。为此,李笃打了很长一篇腹稿,列举请专业人士协助的必要性:首屈一指当属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方总时间宝贵,有限的精力应该投入到无限的事业中去。方总的生意渐入正轨,忙起来多线并行,一分钟当两分钟用,继续在爱军集团案子上投放大量精力和时间,损耗大于收益。这事儿是程文静先摆上桌面的。因为家里只养了一只猫,掉毛问题却肉眼可见地日益严峻。起先圆圆还说是李博士跟筹备组没日没夜掰头掰到脱发,让曹阿姨和程文静换着法子做护肝丸和生发汤,直到有天晚上洗完澡她自己注意到一大团头发,那之后,护肝丸、生发丸变成了圆圆的零食。其次,案子中涉及到的专业细节繁缛庞杂,需要极强的专业性和经验优势。专业团队的跨学科协作、技术支持是单兵作战难以比拟的。再次,目标为数众多,俩人就算三头六臂,也是真的忙不过来。公平起见,李笃也列举了劣势:信息不对称,沟通成本,数据安全,舆论风险等。但是没想到,圆圆只听了第一条,连连点头:好,照你说的办。李笃甚至得到超乎意料的奖励,奖励李博士建言献策。实际上,就算李博士不提,方规也在考虑找第三方操盘。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办。经过再三检核,方规确认该补给员工和供应商的都补全了,清算的事情便也该提上日常。方爱军老糊涂自甘情愿充当冤大头,方规可当不来。有的人捞走好处,留下烂摊子一推二五六,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方规的想法很简单,生为方爱军的女儿,她享受过优渥的童年、少年时光,直至成年,她都算得上食物链前端的一小撮人。是数以万计十万计的员工、客户、供应商一同托举起的爱军集团,对这些用衣食父母来形容一点不为过的人,方规必然承担起相应的责任,欠这些人的无论多少、无论多久、无论如何一定还清楚。那么一码归一码,那些职务侵占、挪用资金、倒卖资产中饱私囊,直接或间接导致爱军集团亏空,最终将债务及后果转嫁到她头上的人,有一个算一个,也别想好过,她同样追讨清楚。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但时间和精力,是她最缺少的。别的不说,职务侵占和挪用资金的追诉期最短只有五年。李博士和她不谋而合。于是俩人一同将目光投向了沈总。由沈晓睿组建或筛选团队,反正她还是咨询公司的头头,手底下有现成团队,如果她不接,那就请她推荐人选。能者多劳。至于沈晓睿会不会和辜总汇报这么一桩案子,定下沈晓睿是当之无愧的“能者”时,两人一致认为,瞒不过辜总。因为这事必然牵连LL及LS。辜总确实和方规主动聊起了这件事。靠长篇大论赢得的两个小时会谈伊始,辜总开门见山:“我关注到一些很有趣的点,你主持管理的记录最早起始于三年前,有一些利益你无需让渡,我认为你是有意布置陷阱,然而先例一开,后来者有据可依,导致损失不受你所控。”来的路上,方规一度——大概有那么一两秒——思考过:辜总会不会顾忌爱军集团的历史遗留影响到李博士。毕竟李博士现在是LS的全职员工,也是目前LS在华首屈一指的金蛋套娃,无论协议约定亦或LS在华布局,李博士本人最好避免涉入诉讼案件。但辜总没提李博士,而是向小方总本人射出第一支箭,揶揄她当时天真、幼稚,好像一个不成熟的小猎人,煞费苦心布置了陷阱,却破绽百出,白白让猎物吃掉诱饵,甚至吸引了更多秃鹫。望着辜总那双将“无波古井”具象化的眼睛,方规思索了不短的时间。“那时候我太弱了,我打不过那么多人。我是走投无路的壁虎,只能断尾求生。而且,爱军集团确实坏到骨子里烂到根了,没救了。它不是方爱军给我继承的财产,方爱军没想过把它传给我。这也是爱军集团的死穴,后继无人。”忘了从哪一年开始,方爱军不再让方规接触经营事务,不再带她去商务场合,让她当安安心心当游戏人间的大小姐,反正,方爱军认为他赚的钱够他女儿十辈子花不完。“方爱军不想我做生意,不想让我进入野蛮厮杀的商业丛林,他害怕我会被人吃掉,很凶残的吃法——大概是身为人父最恐惧的那种吃法,我知道,我理解的。”在辜总面前说出这些比想象中更随意。“那时候我也懒的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还蛮好过的,有条件享受干嘛不享受?”在那之前李笃占去了方家大小姐大半注意力和时间,李笃离开没关系,大院里还有那么多姨姨姐姐,方家大小姐彼时毫无青云志——她已在青云上。换个角度,“青云上”又是不折不扣的玻璃花房、水晶宫。她在里面看风景,风景很漂亮,外面的人把她当风景,当玩偶,也很漂亮——不堪一击的大小姐最招人喜欢了。当玻璃房周遭尚有重重护卫,谁都发现不了问题,建造者本身发现不了,身处其中被锦绣花团簇拥的大小姐更发现不了。然而当潮水褪去,漫天虚假繁荣如云消散,身处其中的大小姐方后知后觉,玻璃花房是双向透明,她只有一双眼睛,一次只能看一个方向,可是外界看却她没有死角,她一举一动尽在观者眼中,三百六十度的,连一根头发丝都能仔仔细细看清楚的。这同样是后来姨姨姐姐们想来帮她,被她拒绝的原因。敌暗我明,让姨姨和姐姐们进来吸引火力,何必呢。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