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大的酒吧早早坐满观众。她们来得不算晚,也只在末排抢到三个位置。方规刚出去那架势不像接人,而且出口和洗手间一个方向,刘素娟和林爽都以为她去洗手间,没放心上。余光瞥见方规跟一个戴口罩的高个子一前一后回到座位,林爽收回搭在椅子上占座的腿,拍拍椅面说:“快来快来,脱口秀马上要开始了。”话没说完,忽然意识到不对,看清那双居高临下自带嘲讽的眼睛,响亮地“我靠”一声,碰了下刘素娟:“快看谁来了。”刘素娟第一眼没认出李博士,毕竟她和李笃十几年没见,等同于陌生人,然而这人眼里“舍我其谁”的轻蔑立刻触动了大小姐前家教的神经。她一提嘴角,皮笑肉不笑:“你来了。”方规一只手仍握着李博士的手臂。抓着不放的动作本身于李笃而言便是奖励,李笃用空闲的左手绕到右侧摘下口罩,心情舒畅地向两个“绑匪”露出微笑。只不过李博士自以为是的和善在两位前邻居眼里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林爽从中间挪到外侧,等方规进去以后伸出一条腿挡住了李笃的去路。刘素娟倒没有像林爽那样直白下绊子,念念有词地捏起了手诀。方规没空注意狭小空间里骤然涌动的暗潮。她挺期待这场脱口秀。松月和田露都说「盘丝洞」是七位主理人放松的地方,可是从紧跟潮流的节目形式到煞费心思的舞台效果,再到精心设计的内容编排,都能看出她们肯定不是把经营民宿酒吧单纯当做业余爱好来做。想赚钱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方规不理解。她不否认或许她暂时没有体会到七位主理人从经营过程中获得的、比金钱价值更高的东西。方规想搞清楚。在两人中间的位置坐下来,方规发现前面观众的高颅顶遮挡了视野,于是她拉来李笃坐下,自己坐在李博士牌座垫上,比左右观众都高出一截。旁若无人的叠叠乐看得林爽牙疼,“嘶嘶”地直抽凉气,从口袋摸出两只口罩,隔着李笃和刘素娟咬耳朵:“这祸害一来,空气都变差了。”刘素娟不语,只是戴上口罩,用力捏紧鼻夹。李笃目光淡淡扫过右侧,无声念出三个字:假道士。也没放过眼睛瞪得像铜铃的林爽:大傻子。然后慢条斯理地取出新口罩戴上。刘素娟和林爽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困惑:大小姐到底为什么对这么个玩意儿念念不忘?正伸长脖子看演员上台的方规反手拍了李博士一巴掌,“吵死了,闭嘴。”李博士揉了揉耳朵,嚣张的气焰和高昂的头颅一起悄无声息地委顿了。林爽幸灾乐祸:“哈哈哈!”刘素娟无声地叹了口气,对队友的战斗力不再抱乐观幻想:大小姐那是指桑骂槐呢,怎么还笑得出来。果然,大小姐也没放过林爽:“你也闭嘴。”灯光渐暗,弦乐版的《卡农》悠悠响起,舞台后方扎染的幕布轰然落下,PPT投射的Excel表格崩解成朵朵山茶花。舞台效果顿时吸引了全场目光。“感谢各位逃离日报周报来到古城ICU,哦不,是livehouse!也感谢我们七位主理人,修炼多年,终于从职场白骨精进化成为古城七仙女,开了这样一个据说很招‘狼’的「盘丝洞」,我看狼没招来,狼性文化难民来了不少嘛。”脱口秀演员是一位面相喜庆的年轻姑娘,口条好,语速快但吐字清楚,抑扬顿挫很有韵律感。“我们陈明琮陈总邀请我时特别郑重——递来的不是合同是甲马木刻!上面写着「脱口秀演员(兼情绪垃圾桶/野生菌试毒员/前厅WiFi重启专员)」。我说这职位跨度比苍山洱海还大,陈总微微一笑:‘当代职场,谁不是把三年经验重复用十年?’“我还搁那儿扭捏呢——不瞒各位,今天是我第三次表演脱口秀,第一次在我家客厅,对着镜子,第二次是离职那天对着我前老板——我在会议室他在办公室,我狂发36条长语音——后来我前老板专门找到我,他说你早表现你这口条,我也不给你关键绩效「表达能力」打C-了啊。“闺闺说我绝对能行,毕竟我在上家公司练就了三大神技:用钉钉已读不回写诗、拿报销发票做拼贴艺术、把裁员谈话录成ASMR助眠!离职那天我狂发60秒语音矩阵,老板说‘你这是在给飞某书服务器做压力测试吗?’”从台下笑得前仰后合的观众来看,节目内容应该算是不错。然而末排角落这一小撮人却不太能领会文本笑点,只有林爽乐乐呵呵,不时跟着节奏鼓掌叫好。无它,梗很密集,但大多是互联网黑话堆出来的。短短十五分钟的开场炸弹,更多观众涌入「盘丝洞」。两个篇章后,脱口秀节目进入沉浸式互动环节,观众写下最想抛弃的职场物品投入火塘,投影形成凤凰涅槃的效果,然后随机抽取合成物。大屏幕上滚动着:野生菌鸡汤、「资本的眼泪」特调、「此人正在重生」扎染发带,《互不PUA条约》……这一环节居然也吸引了三四十号人参与。方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们卖的是‘焦虑’,和‘放松’。”当部分观众听到同款商品吧台有售,转头往吧台去时,方规忽然想明白了「盘丝洞」的核心卖点。开门做生意怎么可能不追名逐利。那做什么生意,七个合伙人哎。意识到笑点来自相对陌生的职场,梗是牛马的苦中作乐,互动表演对方规的吸引力便远比不上柜台传来的金币入袋的收款提示音。方规从李博士腿上滑下来,往比主舞台灯光稍弱,但也很醒目的酒吧柜台去。她要看看周边产品的价格和销售情况。刘素娟见状,如释重负地离开座位跟上去。林爽还能看个乐呵,她就没办法领会脱口秀的魅力,陪笑陪得怪累的。李笃慢了一步——腿被坐麻了,半身不遂追过去实在有碍观瞻,所以没能第一时间逃过林爽的大力神爪。林爽问:“你来干嘛?”李笃看向吧台。大傻子明知故问。方规拿刘素娟的手机发信息给李笃,林爽也知道,大小姐做事情从来敢作敢当,发完没删记录。不过林爽和刘素娟都没想到李笃来得这么快。而且……林爽挑剔地看着李笃的装扮,说她是收到消息第一时间赶来的吧,打扮得还挺人模人样。可要说李大博士蓄谋已久,不难找出点仓促的痕迹。林爽又问:“你从申城过来的?”腿上的麻劲儿缓过来了,李笃不想陪林爽讲废话,她弯下腰,凑到林爽耳朵边低声说:“圆圆是我的,谁也抢不走。”林爽可不吃她这套,狞笑了一声,“咋地,你是能把大小姐关家里还是让她签卖身契?这么牛啤哄哄啊。”方规点了杯「资本的眼泪」特调,顺手取了根「此人正在重生」扎染发带,拍拍柜台示意刘素娟买单。还没等她把发带绑在脑袋上,听到身后一阵起哄似的叫喊:“你们不要打了!”回头一看,不得了,缠斗的那两个人怎么那么像林爽和李笃。说“斗”对李博士有点不公平,李博士一介书生,命门轻轻松松被林爽一把掌握——林爽抓住了李笃身后背包的提手。偏偏那个背包对李博士好像很重要,明明只要卸下背包就能脱离林爽的钳箍,李笃却不肯那么做,伏尔加河上的纤夫似的弓起背,一脚踩在林爽脚背。林爽面目狰狞地用上另一只手,勒住李笃的颈部逼迫她跟着自己往外走,另有余暇冲围观人群解释:“这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妹妹,脑子有点大病,我去外面教育她。”李笃倒是没反驳“亲妹妹”的说法,又被林爽制住要害,只能徒劳地喊:“松手!你快点松手!”怎么说呢……这难道不比脱口秀精彩?方规一开始也抱着看戏的心态,看李博士脸色涨红,转念想林爽手上的力气可是能一把扭断鸡脖子的,看不下去了,分开人群挤过去,劈开了林爽的爪子。转头没好气地数落李博士:“长那么高有什么用呢?不就一个包吗?你给她就是了呀。”林爽:“你知道她包里装的什么吗?”林爽本来没那么上火,谁让李大聪明非要挑衅她,拍拍背包,意味深长地说:你对科技的力量一无所知。方规问:“什么?”李笃打开背包,从中掏出一只手机,无辜地说:“手机啊,怎么了?”林爽趁她不备抢过背包,翻了个底朝天也只翻出一整套数码设备加充电宝。“我给圆圆送手机,不行吗?”李笃轻声说,音量控制在仅两个绑匪能听到的程度,“你们只会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圆圆,不像我,会想圆圆真正需要什么。”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