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地板抬高十公分,书桌在通览客厅的位置,她的角度还能看到李笃大半张脸。应该是准备接听雇主的电话,深更半夜,李笃换上了相对正式的衬衫长裤。书房也有玻璃墙,但不知是太匆忙没注意还是有意为之,李笃没关门,也没开雾化效果。李笃先接的沈晓睿的视频通话,她本打算就在卧室,但是沈总尖锐爆鸣,难讲是不是借机发泄傍晚在何氏受的气,又或者只是过于重视此次会谈。“Sil不会希望看到你穿着睡衣在卧室接打电话,这样很不尊重人。她知晓你的居住环境。”如临大敌的沈晓睿疯狂催促李博士换衣服,试图向李博士传递不成功便成盒的危机感。十二点五十九分,李笃进入线上会议室,向客厅张望了眼。圆圆没动静。凌晨一点零一分,ID为“Silver”的用户进入会议室。音视频接通,Silver先开口:“晚上好,李笃博士。”李笃:“上午好,Sil。”Silver在室内,背对着窗,越过她的肩膀依稀可见庭院一片茂密的羽裂枫,叶片在阳光下泛着鲜艳的橙红色泽,再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脉。Silver问:“你希望Sherry参与我们的谈话吗?”李笃知道雇主是亚裔,屏幕上也是一张典型的东方面孔,但没想到中文如此标准……过于标准了,堪比央视新闻播音员,听起来反而有点别扭。李笃看向盛装出镜的沈总,主动切换到英语,“不,我不希望Sherry参与。”Sil的视线偏倚,也在看沈晓睿,“看来你们并没有建立足够的信任基础,对吗?”沈晓睿:“……”李笃笑笑:“与信任无关。”Silver似乎从她的笑容里读出什么,偏了下头,“Sherry?”【SherryShen退出了会议室。】评估的七项议题,以梁教授为首的评估小组主持了六项,最后一项「对项目的价值观和愿景」则由雇主Silver亲自进行。像价值观和愿景这类缥缈而宏大的议题,沈晓睿耳提面命教过她要把重点放在什么地方。李笃不喜欢照本宣科。十分钟足够她和思维敏捷的雇主深度交流,包括向雇主全盘托出她其实不打算把热排放转化课题看做值得终生投入的事业,于她而言,这只是一桩生意,她知道总会有人来买单。Silver并未对此发表看法。最后,李笃问了一个问题:“我的直属上级一直是Sherry吗?”Silver没有正面回答她,颇具西方人特色地耸了下肩,戴上墨镜,“你不喜欢Sherry,我很遗憾。”李笃早就注意到她的眼睛有异常,看上去刚做完手术,存在畏光反应。Silver向摄像头方向探身,这场谈话结束了,她要离开会议室。“Sil。”李笃点了点自己的眼睛,“祝你早日康复。”五分钟后,沈晓睿打来电话,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李笃点击拒绝通话。紧接着,沈晓睿发了一条信息,要她明天一早去「稳世」办公室。李笃没回。她从抽屉里拿出便携药盒,取出供一次服用的三颗药,放进嘴里,仰头生吞下。然后她关上电脑,关闭台灯,走出书房。圆圆像往常那样四仰八叉躺在地毯上,一条腿挂在沙发上。睡姿不设防。但周围布了一圈抱枕、枕头,还有一条叠得歪歪扭扭的被子。圆圆给自己打造了玩具般的堡垒。形同虚设。李笃拿起一只抱枕,她本可轻而易举入侵堡垒,只要她想。她没有立刻行动。因为圆圆在她将要动作的瞬间睁开眼,静静地注视着她。窗帘紧闭,附近没有光源,圆圆的眼睛里闪烁着微光。光很冷。洗完澡以后,圆圆再也没跟她说过一句话,饭也没吃,水也没喝,搜罗了所有的枕头和抱枕给自己打造了一个玩具一般的堡垒。防谁,不言自明。李笃知道自己又错了。错得太离谱。李笃解开衬衫第一个扣子。然后是第二个。衬衫落在地毯上时,李笃站起身,解开长裤纽扣。她以一个几乎可以用“放荡”来形容的姿势屈膝跪在方规面前,右手缓慢移向下方。“我准备好了。”第60章李博士滑跪的速度够快的。可惜方规不稀罕,也不关心李博士准备好了什么。灯亮的瞬间不小心瞟到一眼,看到一截白玉雕的东西,立马撇过脸不再看。“圆圆……”李笃一出声,方规拽过枕头把脑袋埋进去。一个不够,又加了一个。埋进去后一只手摸摸索索伸出毯子,摸到薄被,把被子也扯开来蒙头上。没准备好是李博士说的,准备好了也是李博士说的。李博士上下嘴皮一掀,白的能说成黑的,死的能说成活的,就没李博士圆不过去的谎。所以她不要听,也不要看。李博士想干嘛干嘛,关她屁事。李笃僵在原处,不知是该继续还是等圆圆把自己放出来。被子很薄,枕头那么软,都有空隙。可是一层加一层堆叠,总能堆出密不透风的防御工事。圆圆防贼一样防着她。汗水不知不觉流进眼睛里,李笃没去擦。不确定是不是药物作用,她没有一点感觉。大脑鲜少停止运转的那部分仍在尽忠职守地工作,持续发送警告,告诉她汗液中的盐分(高浓度钠离子)和乳酸会刺激眼部神经,代谢产物(氨)会导致眼部轻微刺痛。她没有感觉。不,也不是完全没感觉。她感觉呼吸困难,手脚冰冷。她还怕自己会吐出来。但是她不能吐,不能离开这里。不能让圆圆离开她的视线。否则……地毯厚实归厚实,膝盖仍清晰感触到地板的冰冷坚硬。圆圆怎么可能喜欢睡地毯?李笃给她讲豌豆公主的故事,讲二十层床垫子和二十层鸭绒被下压了颗小小的豌豆,就能硌得弱不禁风的公主小姐一晚上睡不好觉。豌豆公主是个讽刺童话,圆圆听了却与公主感同身受,她说,下面有东西硌着,睡觉是很难受的呀。方家大小姐细皮嫩肉,没吃过一天苦,没睡过一天硬板床,程文静有次缝被子忘了把针线盒拿出来,就让圆圆刺挠了一夜没睡好。一只针线盒硌着就睡不好觉的圆圆,铺好的柔软的床连试也不要试一次。就这样躺在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睡了一天又一天。她从来没想过在这地方常住,所以才不想尝试任何可能瓦解她意志的事物。方规终于憋不住气把自己从被子里放出来时,看到的李笃全身汗津津,脸色惨白。这是典型的发作症状。恐慌症发作一个理论上很难伪装的症状是出汗,眨眼功夫就能像水里泡过一遭,浑身湿透。李笃在她面前第一次发作时,就让方规深刻记住了“人体含水量通常为70-80%”的科学知识。不过除了汗流浃背,李博士显然意识尚存,正努力看向她。只是好像被什么刺激,不停地眨眼,眼泪因此不停地流出来。方规不为所动。她看到李笃吃药了。离开书房前,李笃从抽屉里拿出药盒,吞了几颗药。谁知道李博士是不是鸟枪换大炮,发明了什么新招数。李笃看不清她表情,只看到圆圆从重重包围探出头,便仿佛等到救命稻草,一边用力眨眼,一边竭力向前伸手,“圆圆,你碰碰我。”真够卖力的。方规嗤笑一声。李笃听到了清晰的嘲笑,手在半空停了片刻,执拗地再度上前。方规裹着小薄被侧身让开。“圆圆,你帮帮我。”声音低到李笃自己也听不清。恐慌症往往在她最不愿意的时候发作,所以它是一个隐疾,不可与外人道的隐疾。方规也没听清,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李笃手臂的红斑上。这是什么新症状?随方规的目光看过去,李笃慌慌张张地收回手,拿另一只手遮挡,但右小臂上也有类似的红斑。李笃脸上、脖子上、胸前甚至手臂都有一块一块的红斑,好像对什么过敏。“烟酸潮红。”见方规神情有异,李笃急忙解释,“一会儿就好。”“你刚才吃的什么药?”方规问。难讲李博士吃药是不是用来装病。方规原本不想追究,不想戳破她,也不愿配合她演戏。直到李笃那下意识的遮蔽动作,以及急不可待的解释。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