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评估结束,沈晓睿发送了一份授权书,作为LS方代理人,沈晓睿将为李笃开设海外银行账户,一旦解除潜在法律风险因素,以预付部分薪资的形式令LS对她的聘请言之有物。今天和梁教授的两个对话场景并未涉及压力测试,梁教授始终呈现出开放的观察态度。但是……李笃揉捏拇指和食指,神经末梢残留着应激反应结束后的麻木。应激反应源于心力和脑力双重高负荷运转下多种神经递质的共同作用,而这种如幻觉般的麻木感则是神经元耗尽激素储备的副作用。副交感神经系统启动,机体进入抑制状态,具体表现为身体和大脑的反应变慢,头晕,乏力,注意力涣散。她想不起来怎么上的车。耳旁忽近忽远的人声总是阻挠她深度思考,视野逐渐一片模糊,李笃摇摇头,将目光重新聚焦于平安符。她总有一丝不安。新工作明明已是囊中之物,对方表示出的重视的确是她前所未见,但她并不会因为等价交换而惶恐,双方都知晓项目的价值,对方甚至能将它的价值呈指数级扩大。不安与此刻的生理状态有关,也来自她面对的全方位的观察和分析。由组织行为学、临床心理学、精神病学、人力资源管理学、数据分析学、法律、决策科学、行为经济学等多学科领域的七名专家(评估小组每一位专家均在两个或两个以上学科领域有所建树)将反复分析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和动作,以此解读她的心理状态、行为特征、情绪稳定性以及道德伦理观。非常细致的剖析,她要在绝对清醒的状态下应对评估小组对她的解剖。而它不止一轮。还有五个议题。“……我们小方总好傻,辛辛苦苦赚的钱自己不要,让我分给部门。”等了两个红灯,前面仍是车水马龙,尤薇拉起手刹,转过头说,“忒舍己为人。”说不上是因为平安符晃动的幅度因刹车的惯性骤然加大,又或是前方两人的动作,李笃从沉思中醒过神。尤薇刚把脑袋扭向后方,就被大小姐推回去:“司机同志请专心驾驶,不要做危险动作。”推尤薇时,大小姐捎带瞟了眼后座的李博士。李笃恰在这时看过去。两人目光不期然发生接触,大小姐没有立刻避开,漫不经心的一瞥因有了着落,瞬间升腾起调谑意味。——哟,你醒啦。李笃扬起嘴角,等她意识到自己在笑,大小姐的视线已回到手机屏幕,似乎不想看到她任何回应。方规是着急驳尤薇,“你自己白板上写了40%,我拍照留证了,别想赖。”尤薇偏要讲:“要不是我今天把这事儿拎出来讲清楚,别说四成,一成你都没想到拿。你是不是觉得这仨瓜俩枣对你背的债没作用,你就不拿它当回事了?”方规老神在在:“这就叫做抓大放小。”尤薇悠悠叹了口气:“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啊小方总。”大小姐最不爱听说教,“要你管。”尤薇不管她,后视镜里看过来,“李博士晚上想吃什么?”方规问:“你不是断食吗?”尤薇说:“哎,我堂堂一个总监当专车司机结果连口饭都没有……”方规:“……谁逼你啦?”李笃适时插话:“尤总吃鱼吗?小区楼下有家石锅鱼,味道还可以。”方规回头道:“尤总今天断食,别给人家添负担。”尤薇和李博士在后视镜对视一眼,李笃道:“尤总,我今天有点累,想先回去,改天单独请你,好不好?不好意思,今天麻烦你了。”“不麻烦不麻烦。”单独约会比中间夹一个喜怒无常的大小姐划算多了,尤薇春风拂面,“李博士有需要随时找我,别客气。”“噫。”方规抖抖肩膀,“你好不值钱啊尤总。”尤薇比较关心李博士,“李博士今天面试怎么样?”从定位的创意园区门口接到李博士,这位就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尤薇几次想表达关心,都被小方总打了岔,很难讲她不是故意的。李笃含糊回道:“后面还有几次谈话。”方规打了个响指唤回尤总注意,“听到没,李博士后面还有几次谈话,尤总时间排好了吗?”尤薇好笑:“那你听没听到我跟李博士说有需要随时找我?”方规拍拍手:“很好,很上道,我们李博士就交给你了,请尤薇同志不要辜负组织对你的厚望。”尤薇从后视镜看李笃。李笃在看窗外。夜幕降临,车窗玻璃成为一面反射率不甚优良的镜子,但找准角度,能看到副驾。大小姐又开了一局游戏。车在离公寓1.3公里的路口寸步难行,道路拥堵的红色持续加深蔓延,一个红灯堪堪前移四五个车位,大小姐的耐心终于随一声“Defeat——”告罄。方规推门下车,“我走啦。你们慢好,不用送。”尤薇看着纹风不动的李博士,“就让她走啦?”李笃置若罔闻,复问:“吃鱼吗?”尤薇没有直接回答,她按下后车门解锁键。“看在小方总帮我解围的份儿上,今天这顿饭就免了。”尤薇说,“下次再把我当工具人,我真的要收好处了,李博士。”慢了几步到公寓,卧室门口已经放了三只装有衣物的袋子,是那天尤薇送上来的。大小姐在这里住了不短时间,要带走的东西都是别人送给她的。李笃把一条散落地板的裤管放进袋子里,看着里面小蜜蜂似的团团收东西的大小姐,“我给你发过信息,也打过电话。”“嗯哼。”“面试很难。”李笃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板上,没有及时补充能量,她知道虚弱状态还会持续一段时间,她把脸埋在膝盖,“圆圆,我害怕。”里面哒哒哒的脚步声停了下来,大概过去两分钟或三分钟,脚步声再度响起,停在前方。声音自上而下,“面试面的什么?”李笃抓住了方规垂下的手,手指蜷缩了下,但没有挣开。她能感受到这只手的温度有多高,对方就能感受到她的体温有多低。“今天谈了‘团队管理’和‘权力行使’。”李笃说,“问了我很多问题。”李笃选择的第一个议题是「团队管理与公正性」,梁教授列举出几种团队工作场景,四个关键问题以不同形式穿插在对话场景中。“公正性对于一个技术团队来说意味着什么?“公正性问题在团队中的解决,应该由谁来负责,是完全由你个人决定,还是会让团队参与?“在面对团队成员的表现差异时,你通常如何决定奖惩机制?“在管理团队时,‘公平’与‘效率’发生冲突时,你更倾向于优先考虑哪一方面?”下午,梁教授选择了第二个议题:控制欲与权力行使。对话场景中的提问更频繁也更直白,评估小组希望她做出论述性回答。“你认为领导者在行使权力时,最重要的原则是什么?”“团队成员的自主性和你作为领导者的监督之间,应该如何平衡?“在日常管理中,是否会对具体细节进行跟进?如果是,频率如何?“你掌握团队的资源分配权和决策权,你将如何设计制定明确的授权规则?“假设项目进入紧急状态,你是否会增加对团队的干预和监督?如果团队成员对你的管理方式提出异议,你会如何回应和调整?”……与梁教授对话过程中,李笃不停地想,评估小组观察的维度有哪些。语言与态度?是否有表达权力理念的词语,比如“控制”、“支配”?是否存在对她人能力的隐性不信任?逻辑?回答是否体现清晰逻辑与平衡的思考?是否能识别并反思潜在的思维盲区?行为模式倾向?是否展现出过度干涉、集权或缺乏弹性的倾向?是否表现出对不同意见或异议的防御心理?……“问你这些干嘛?”方规听了一耳朵李博士颠三倒四的复述,百般不解地问,“逼你做管理领导团队吗?不想做做不来不行吗?”李笃愕然抬头。大小姐直击核心。从目前已展开的两个议题——不对,从沈晓睿和梁教授的态度来看——评估将管理能力作为重要维度之一,亦或,这就是评估的目的。她的薪资和经费支配额度取决于她是否能够领导一个团队。如果兼顾管理职能,薪资首位数将发生变动。她想做管理吗?如果她不想,也许她可以现在就告诉沈晓睿退出评估,她*只做研究工作,免去后续的观测和分析。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