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兴摸摸圆厚的下巴,反问:“阿规怎么想起来到我这儿上班?你到我这儿,委实大材小用啊。”方规仍在笑,笑容有些落寞:“成叔,我从方爱军那里学到的东西已经跟不上当下的经济环境了。甚至他自己在很多年前已经被淘汰了,所以你才会离开爱军集团,离开方镇,不是吗?”成兴个子不高,但投来的目光依然属于一名长辈,处于高位。方规双手撑着台面,以微仰视的角度望向成兴。“上次跟成叔见完面,我去做过便利店夜班兼职,做过农场帮工。爱军集团破产了,银行、机构欠了那么多债,我征信全黑,银行卡全被冻结,只能去打日结零工,刚开始我以为我能跟普通人一样踏踏实实安安稳稳的工作,上一天班挣一天的工资。但事实证明我不能,也没有必要。我现在更需要一份、一件……起码让我能够觉得过去二十多年没有白活的事情做。”这番有别于骄矜态度、透露出不情不愿的自白,让成兴起了一点“看来真的被社会毒打了”的心思,他表面不显,依旧笑呵呵道:“你怎么能讲自己白活二十多年嘞?你的视野和经历,我就算去外面拉一千个人,一万个人,也不定能有你一半。”成兴亲自带队,带方规参观整个楼层。离开董事长办公室,首先跟上来的是秘书,然后是行政部经理,接着是人力资源部副经理,待到挂了市场部和销售部两块牌子的大办公区,队伍已扩大到七人。上次跟程姨来走马观花,直接在董事长办公室与成兴见面。这次转下来,信诚兴达集团规模应该不小,市场部和销售部是信诚兴达在申城的主力部门,市场部的宣传部、营销部和销售支持部以及的销售部的销售人员共用近一千平的大办公间,容纳了至少八十个工位。厚重的玻璃门打开,鼎沸人声立即从八十余个配置隔档的半开放式工位传出,各地方言都有,不少于三种语系的外语夹杂其中。“信诚兴达在申城的总部,主要是市场和销售两大部分,以及小部分的研发,高端人才还是申城比较多,这边的医疗、教育包括氛围确实要好一些。”销售部经理刚从工位上起身,成兴抬手阻止了他,看向方规。“阿规,成叔考考你,市场部和销售部有什么不同?”前后左右都有人,四五双眼睛盯着,方规做好表情管理,没有选择花里胡哨的长篇大论,简要回答:“主要职责、工作重心、用人要求各有不同。”成兴有意让方规多讲:“展开说说?”“市场部需要关注整体市场情况,关注品牌的可持续发展,关注长期利益,具体的业务动作体现在市场调研、品牌建设、营销策略等,属于全局统筹的角色,偏重理论和战略;销售部门重在执行端,需要关注短期销售目标的实现。“技能要求方面,市场部人员应具备较强的分析和策划能力,以进行‘务虚’的理论工作;销售人员则需要拥有良好的沟通能力、谈判技巧以及服务能力,更多从事实践性工作。”见成兴仍是鼓励她继续说下去的神态,方规接着说:“简单来讲,市场部是以俯瞰视角,把市场汇总、归纳为数据图表,而销售人员就需要将这些数据对应到具体的个体,以更近的平行视角贴近客户,当然了,可能更多的是仰视,谁付钱谁是老大。”成兴赞许地向左右道:“我们小方总就是现在社会上非常需要的,一入职场就有二十年工作经验的新人。她这个俯瞰和平视、仰视的比喻非常好。这就是说我们市场部的领头人要始终以高于市场、远于消费者的视角统筹规划,制定整体策略,为研发人员提供足以引导消费者的设计选项,不能只关注一时的得失,一个季度的利润,品牌建设才是重中之重。“但是不代表就不注意细节了,销售支持就是我们的细节表现,对待客户那一定要放大再放大,放大客户的需求、关注点,放大我们的优势和服务,必要的时候,我们也得放低姿态去讨好我们的客户,毕竟……客户是上帝嘛。”周围响起应和的笑声。成兴说:“理论性的东西我们小方总信手拈来,那成叔还想考考小方总,你觉得我们未来的市场方向在哪里?”方规问:“成叔想让我来市场部?”“看你对哪个部门感兴趣,我的想法是,你先在总经办挂个位子,慢慢看,慢慢了解,到时候想去哪个部门,想做什么,你直接跟我讲。”成兴用商量的语气说,回头叮嘱一直跟在身后的人事经理,“邱经理,我们小方总的薪资待遇按最高档。”……特意提早回宿舍的李笃等了半小时,迎回一位充满戾气的大小姐。方规呼吸粗重得像刚结束一场拳击比赛,整个人如同蓄满力的弓弦,不受控制、不易觉察地颤抖着。李笃在重物坠地的声响中放下手机。“老王八蛋,玩儿烈火烹油那一套是吧?”话从牙缝里挤出来,方规的目光是飘的,焦点对向并不在现场的成兴。毫无疑问,成兴城府极深,他的表面文章无可挑剔,给足了故人之后尊重和“赏识”,不遗余力地将方规推向众人视野。但问题是,聚光灯下的人经得起细看吗?成兴怎会不知让她过早地以“自己人”的身份进入信诚兴达所带来的影响。她不可能轻易和任何一名未来“同事”建立沟通基础,更不可能接触任何关键、非关键的数据。任何出现在她眼前、流转到她耳朵中的信息都将经过重重别有用心的包装,又或者,别人根本没有必要小心翼翼对待她,大可将她当成橡皮泥,随意揉捏。她将以吉祥物的身份在信诚兴达被保护、被瞻仰、被排斥。“成兴怎么你了?”大小姐燃烧的怒火不会轻易平息,但会转移,那几乎冲天的怒气顷刻间被压缩、收拢进眼眸。她转向李笃,眸光烈火般闪烁,一字一顿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去了成兴公司?”第18章李笃为“自曝”做过充分预判。她镇定地把盘着的腿从沙发上放下,趿进拖鞋,指了指卧室,又指了指茶几上的笔记本。“你知道的。”李笃的第一台笔记本电脑和第一台工作电脑都是方大小姐送的,李笃选好配置后,每一个部件和每一台设备都点了双份购买。四台电脑通过李笃自己编写的程序,实现了即时共享。大小姐曾主动把一切摊开给她看,从不设防。她所有的喜怒哀乐,所有的迷茫、困惑和恐惧都在李笃眼下展露无遗。这是方规赋予李笃的权利。方规不曾收回,李笃便心安理得享用——直到她亲口取消授权。李笃凝望着那双快要喷出火的眼睛,神经末梢兴起奇异的颤栗,她等待着——而非想象着——接下来的狂风暴雨。李笃一整天有过不少于三次的心神不定,不停排演大小姐可能遭遇的状况。她确定方规尚未准备好直面成兴。成兴是一个可以用“枭雄”形容的人物。李笃认识他的时间,比方爱军更长。李小兰从南方去爱军机械厂,是追随成兴而去的。李小兰所有的勇敢和主见都在李笃四岁那年用一把火烧光了。所以她总是唯唯诺诺,随波逐流。工头欠了她工钱就欠着,听成兴说孤儿寡母要钱更容易,就去了。一个外地的大老板竟会为了员工跑到千里之外讨薪,三番四次上门,最后甚至被突如其来的飞车党撞飞骨折,也没放弃。成兴听说了,鼓动李小兰带上孩子一起去医院看望这位大老板,李小兰就去了。能为员工千里讨薪的老板自然是性情中人,成兴说要来的这笔工钱总算能让母女俩后两个月不用发愁吃喝,大老板看着孩子,说,还是得让孩子过上好一点的生活。成兴说一定为老板肝脑涂地。成兴用了不到五年的时间成为方爱军的心腹,从被拖欠工资的农民工,快速成长为爱军机械独当一面的二把手。然后在主导爱军机械转型升级为集团型企业的第三年毅然抽身,自立门户。有关爱军集团的新闻报道里,曾不止一次提到,以成兴为首的二代主力军离去,方爱军后继无人,是否是导致爱军集团走向衰落与灭亡的主要因素。李笃知道不是的。方爱军把信任和希望寄托给成兴,就注定了高楼崩塌,繁华落幕。成兴擅长恭维,通过抬高别人,将自己的腌臜和野心藏在对方看不到的阴影,继而在对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置对方于死地。成兴会怎样对待方规?敷衍了事?不、不可能。成兴极有可能给予方规足够的……甚至过度的尊重,讨好她、麻痹她,让她以为她还是方爱军的女儿,拥有她习以为常的特权。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