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偷笋有绝招,不脏手不费力,捡根树枝扒拉扒拉底下竹叶,朝着笋根用力一脚踢去,相当歹毒。“小武上。”她吩咐。刘武答应一声,弯腰去掰,不费力装进口袋。教学完毕,外婆挥挥胳膊,“去吧,分头行动。”像个女匪头子,竹林中闲庭信步,欲将此地财宝全部搜刮干净。众人得令,立即散开。沈新月眨眼功夫,江师傅已有收获,她上前帮忙,“很有经验啊。”“每年祭拜结束都要来的。”江有盈让她别上手,“毛刺扎人,你看我偷就行。”“偷?”沈新月皱眉,四处看,“这片竹林是有主人的?”“不知道,也许吧。”手背擦脸,江有盈笑笑,“这么多笋,过些日子老了就吃不成了,再说竹林也是需要维护的,外围不清理的话,里头老竹会死掉的。”“偷人竹笋也说得这么清新脱俗。”沈新月环顾,一家人各自忙碌,她怎么生在个贼窝里。一下午收获颇丰,口袋不够,刘武外套都脱下来兜笋子。傍晚归家,前脚刚进小院,后脚大雨噼里啪啦就跟着落下来。江有盈倚着廊柱剥春笋,有技巧,一手掐尾一手逮壳,左旋右拧,轻松剥离,白白胖胖的笋娃娃落进竹筐里。沈新月蹲在旁边看,怎么学都搞不清楚里头门道,有些挫败。“放着我来就行。”江有盈低头说,额角垂落的碎发被飘飞的雨露所湿,冷空气让皮肤更白,唇愈鲜艳。“我再试试。”沈新月重新挑了颗笋子,“明天上午就走了,能帮你多干点就多干点,一去还不知道耽误多久。”檐下铁马叮铃摇晃,橘子花苦味更多,江有盈停了动作,抬头。沈新月正跟顽固的笋衣较劲,指甲缝里渗出血。“松手。”江有盈扣住她手腕,蛮力往回扯了一把。不跟她犟,随她去抢,沈新月挺背长出一口气,垂着眼,“装得倒是挺关心我,没看出你有半点舍不得的样子,还一路都跟我闹别扭,像头驴,扯一下才动一下。”两肘搭膝,隔着满地凌乱笋壳,沈新月猛一下弯腰,脸逼近她,“总这样我心里也会多想,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在乎我,还是假装深情?什么照片,什么月亮,鬼知道是不是你编出来的。”沈新月嘴上一直说着没关系,关于她的过去,她的内心,不愿讲就算了,会有她开口的时候。“可我也需要感受你的肯定,我对你有过隐瞒吗?”雨丝顺着屋檐淌成珠帘,呼吸骤凉。隔壁小院传来外婆高昂呼喊声,嚷嚷说什么什么菜苗,江有盈腾地起身,抄起墙上斗笠往外冲,行动间碰翻竹筐,笋子咕噜噜滚落檐下积水。沈新月快速弯腰捡回,想也不想就一头扎进雨里。巷子尽头有一小片菜地,江有盈正给前几天刚栽的辣椒苗盖塑料布,风斜雨大,斗笠形同虚设,她半身湿透。沈新月默不作声,顶雨帮忙。“你跟着来干什么?”江有盈快步走到她身边,斗笠给她扣在脑袋上。沈新月赌气掀翻,“我妈说了,明早五点就走!不用你送!”“胡说,五点柳飘飘根本起不来。”江有盈捡起斗笠重新给她戴上,把人拉到菜地旁边一个小棚子躲着。古镇苍山在雨幕中洇成青灰色,四处一片水烟,沈新月抹了把脸,“随便你信不信,走着瞧呗。”一脚踩进菜畦泥淖,江有盈回头,“那晚上去我房间,给你践行。”“干嘛,引诱我?怕我回去就把你忘了?再也不回来了?”沈新月冷笑,“犯不着,我这人从不勉强,再说你不是老嫌我不行。”泥地里艰难拔出脚,江有盈淋雨大步走到她面前,沉默对视。雨珠在塑料棚顶砸出密集鼓点,沈新月刻意偏过脸不看,忽被攥住后颈,潮湿冷意覆上嘴唇。她尝到雨水微涩的土腥气,还有对方唇齿间橘子花的清苦。耳边一道炸雷,沈新月奋力挣开她,倒退着踉跄撞上棚架。“那就听你的。”步步紧逼,江有盈一双眼冷得像冰,又烫得像火,层层叠叠,情感复杂。她一颗颗解开衬衫纽扣,“你来不来。”惊雷碾过山脊,湿透的衬衫脱下,扔去一边,她准备开始脱里面那件背心,沈新月忍无可忍,手臂抱住她,身体贴向她。“犯不着这样,搞得我跟你在一起像只为了睡觉。”“是我——”她冷得发抖,也热得发抖,“是我想跟你睡觉,想得快疯了。”第45章 石棉瓦顶棚被暴雨敲砸出千万鼓点,棚子外面一棵樱桃树花瓣凋零得满地,菜畦飞溅的泥水像蚂蟥爬满小腿。她瑟缩着,水珠顺着发梢滴落肩膀,在锁骨那积蓄了浅浅一洼,顺着蝴蝶骨滑进早已湿透的棉质背心。沈新月手掌贴在她冰凉的肌肤,感觉到她在发抖。雨太大了,天地一片混响,千万丝线交织成网,整个世界好像只剩她们两个。她低头,开始解牛仔裤的铜扣,手却不听使唤开始哆嗦,半天没有进展。沈新月握住她手腕制止,她力气倒是大得惊人,一把甩开。“干什么!”沈新月喊了声,自己都听不清。“来做……”她嘴唇颤抖,雨湿透的皮肤白得像石膏。“别发疯了。”沈新月再次去擒,握紧她手腕,用尽全身力气,试图用残存的体温融化她的执拗。“为什么非得这样,我说了不会走就是不会走,说了好多遍,真要走就是睡一百遍也留不住的,你明不明白?”她抬起头,只有眼泪还是热的,大颗灼痛手背,“我都快要脱光了,为什么不肯亲我,不喜欢我了吗?”果然是四季豆,细细长长,油盐不进,心里认定的事任由你说破嘴巴,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算了,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逼你。”沈新月放弃跟她沟通,弯腰捡起地上的衬衫。衣裳被泥水泡透,裹着枯黄的稻草,没法穿,沈新月扔去一边,脱下外套搭在她肩膀,“先回去再说。”扯了一把,她还不动。沈新月无可奈何,“到底怎样?”她唇瓣翕动,听不清说了什么,沈新月捧起她脸,额头、睫毛、鼻梁,两边脸颊最后是嘴唇。再去扯,她乖乖地跟着往前走了。石板路积水没过脚掌,沈新月环住她肩膀往小院方向走,一步一个水花,没有雨伞遮挡,斗笠不知扔哪儿去,沈新月频频侧脸看,她睫毛都在下雨。刘武跟外婆在一块,沈硕和柳飘飘早回房歇着了,雨大淋湿她们,也亏得雨大没让长辈发现她们。沈新月万万没想到还有角色互换这天,她反过来照顾这只狡猾的落汤狐狸。把人带到屋檐下,站会儿沥沥水,上楼回房间,浴室里腾起白雾,暖风再呼呼吹一阵,她终于不发抖。沈新月皱眉,莲蓬头下很严肃看她,这人也会心虚,缩着肩膀背过身去。如此狼狈,却还是那么漂亮,紧贴在身侧的两条手臂细瘦但不觉孱弱,只是身前蜷缩起的手指根根用力过度,颜色惨白。视线随之往上,湿发散乱蜿蜒如水草爬满身体,像故事里的水妖。“先洗着,我去给你拿衣服。”沈新月打算离开。转身之际,意料之内,脚步被突然袭来的体温阻截。不想在这种时候,沈新月按住她手,偏头躲开颈侧密集的吻。“外婆会担心的,有什么事晚饭后再说好不好,我不会立即走掉,天黑以后还得跟你去河边给妈妈烧纸不是?”她乖乖松了手。心里一声叹,明明是自己要求的,怎还会失落。但彼此确实都需要空间和时间静下来思考,沈新月回头,在她柔软的唇瓣落下轻轻一吻,额头相抵,“没事的。”在楼下卫生间洗澡,沈新月收拾好自己吹干头发出来,外面雨停了,天像刚起床时候那么亮。玻璃罐里的红糖有点受潮,影响不大,沈新月削了块老姜一起煮进锅里,用一个没沾过油腥的大搪瓷缸装着端去二楼。江有盈洗完澡了,在自己床上躺着,蚕丝被盖住鼻梁以下,只露出一双眼睛,模样还挺乖。沈新月打开台灯坐到她身边,搪瓷缸放在床头柜,去被子里摸她的手。“还行,温温热。”江有盈刚才雨里还神叨叨的,这会儿脑子里的水雾烘干了,老实了,让坐起来就坐起来,让喝姜汤就喝姜汤。只是那双眼睛还一瞬不瞬把人盯着,冒着股贼光。沈新月冷不丁对上,忍不住笑,“早知道全给你录下来,露天坝里脱了上衣还打算脱裤子。”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