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怎么说也不能让姐姐苦心经营的一切在她墓前被揭穿,假如姐姐泉下有知,她该多么难过。想到这里,林熙然决定,即便是无用的挣扎,她也要用尽全力一试。“迟衍,你在说什么,我是为了你才来这……”林熙然狡辩着,在扭过头向上望去的瞬间,用力凝聚的信念就崩塌了大半——她从没见过神色这样冰冷的迟衍,令人望而生畏,甚至她冷戾的眼神都没有直接落在她身上——这反倒是次要的,迟衍接下来话更是令她直接放弃了挣扎。“你若是敢继续骗我,那么我保证,你,和真正的那个林熙然,还有那个叫吴成蹊的人,你们的下场会很凄惨。”说这话的时候,迟衍插着手,没有去看跪在她身前的人,而是盯着更前面的一块小小墓碑。上面没有那个人的照片,只有一个模糊不清的雕像画,这不禁让她生出一丝幻想。如果这一切,真的是假的该有多好。林熙然重新低下了头,但迟衍却仿佛说完那番话就忘了她的存在一般,迟迟没有接着问下去。她只好煎熬地安静等待着暂缓的审判,直到迟衍的视线终于从石碑上移开,眼中残存的温柔消弭,用鹰一样锐利的目光锁定她的背影。“我知道你的本名是叫黄英,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但你骗我这件事,应该是明井然授意的,所以,只要你现在能告诉我真相,我便对你既往不咎。我只是想知道,明井然为什么要你这么做。”迟衍想尽力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寻常、和善一点,但在听者耳中依旧像是威胁。迟衍没扶她起来,林熙然失了力,索性也就跪坐在自己小腿上,没有站起来。决心把隐瞒的所有讲出来的瞬间,她竟感到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从哪里开始讲起好呢,从我和姐姐认识的时候?”林熙然垂着肩,一边回忆,一边慢悠悠地诉说,“还是从你们的相识说起好了,毕竟你们认识得比我更早。”迟衍无意识蹙起眉,冰冷的面庞上多了一丝忧郁,一言不发地听着。“不过,你一会可能就会后悔听到这一切了。”林熙然阴恻恻地笑了笑,随后便开始搜寻那不太确切的记忆,尽量原始据实地叙述出来。起初她的故事还讲得磕磕巴巴,到了后面竟渐入佳境,迟衍有想问的问题都插不进话来。“你先等等,让我说完。”林熙然越说越痛快,这些年逐渐变成痛苦的回忆重新翻出来后,好像又变得可爱起来了。日光偏移,迟衍的影子也逐渐偏斜,不再笼罩在她身上。林熙然沉浸于和明井然一起度过的那些时光,直到压着的双腿发麻到几近失去知觉,于是她撑着膝盖站起来,“我刚刚讲到谁了?那是你的第几个前女友?”当她提起第不知多少次,跟在姐姐身边一起从迟衍面前经过,但她毫无反应,平淡地和当时的“女朋友”离开,只留下姐姐羡慕地望着她们携手的背影时,身后忽然传来什么东西脱力跌落在草地上的响声。林熙然看到她脚边拉长的影子缩成了一个小团,回头望去,便看见迟衍跌坐在她身后,垂着头看不出她的表情是哭是笑。太阳是什么时候落山的,林熙然不知道,她只是在看见迟衍的侧脸在夕阳里仿佛镀了层金,才意识到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够了,你重复的这些到底有什么意义?我只是想知道明井然要和你互换身份骗我的原因,就是因为这所以她在报复我吗?”迟衍怒吼道。林熙然的瞳孔和眼眶一同瞪大了,“意义?”她视线落到迟衍揪着心口衬衫的手,不禁挑唇笑了,“意义就在这里,不是吗?”同时她也有被迟衍说的“报复”二字惹恼。姐姐的深情竟然被她看得如此之轻,难道她觉得姐姐对她的感情会因为这些就发生改变吗?看她倒地不起难以接受事实的样子,林熙然倒真有些想报复她了。她一改起初的被动与无望,主动迎上前,反击道:“我一直以来都想问问你,人失忆了是不是就可以没有心了,那么些年,你的心里是真的一点都没有姐姐了吗?”迟衍抱着头颤抖不已,此前她想明井然有多恨她都能承受,但是听到这些是真的完全难以接受,代入一下明井然任一时刻的心情,她心里就痛得要死。见状,林熙然的笑容更甚,带着多年的愤恨嫉妒得以报复的爽感。她边围着迟衍打转,边用话语刺激她,就像亲手拿着小刀在她身上凌迟一样痛快。她报出一个名字,“你还记得她吗?她是不是你的女朋友?我现在都还记得她,她的眼睛,是不是和姐姐很像?”迟衍的身形又颤了一下。林熙然自信找到了刺痛她的好方法,并且屡试屡验。“告诉我啊,那你在姐姐第一次去找你的时候,是不是也只是把她当做一个送到你眼前的约炮对象?”“一开始你只是想和她上床吧,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认真的呢?”“你拒绝过她几次?”迟衍百口莫辩。由此她已经知道,林熙然讲述的只是站在她的视角所看到的一切,并不能代表明井然的亲身经历和心路历程。可这仍然能使她感到刻骨铭心的切肤之痛。因为即便是从她人之口听到的故事,也丝毫隐藏不了明井然对她的浓烈爱意。迟衍浑身发冷,她从没想过被人爱也会感到如此窒息。“然后呢?”迟衍闭上双眼,“她为什么在那个时候会来见我?”林熙然了一下,对她的攻击终于停了下来。回忆起这个对她来说也非常痛苦。“我也是很晚才知道,姐姐她生病了。”……后面的故事几乎与她的经历重合,迟衍听完更是一动不动。她寻求的答案终于明了,明井然不仅爱她,而且是超乎她想象的爱她。她之前那些自以为是的深情和痛苦,和她比起来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林熙然都忍不住用怜悯的目光看着她。过了许久,迟衍才抬了一下头,然后用手撑着地,摇摇晃晃地准备站起来,但因为步子不稳往前栽倒了一下,眼看着差点就要撞到明井然的墓碑上。林熙然还以为她要寻短见,吓得尖叫:“其实错不在你,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结果却听见迟衍从胸腔中发出闷闷的笑声,她扶着那块小墓碑,转了个角度,然后半靠着它在台阶上坐下,“你想多了……况且明井然做出这种东西,要人拿它寻死还真不容易。”那块小东西也就到她坐着的胸口的位置。迟衍抱着它,把脸颊贴了上去,想象着自己抱着明井然一样。只不过,胸口传来的是没有温度、没有气味的大理石的坚硬触感。迟衍就这样一动不动地抱着石碑,像是睡着了,林熙然默然静立了片刻,一时感到茫然。将姐姐的秘密全部说出来,并没有想象中彻底解脱的感觉。也许是因为姐姐要她做的事她早就失败了。从一开始,迟衍就没有把她当成“明井然”接受她,她没有得到迟衍的喜欢,只得到了她的愧疚。为了让姐姐离开前了无牵挂,她只能硬着头皮在姐姐面前演戏。这种感觉就像一个代表稳定表象的气球在她面前慢慢漏气,虽然明井然还看得到它的时候它的大小只有细微变化,但是对于留下来的人来说,林熙然知道,气球里的气总有一天会在迟衍面前漏完,现在气球终于完全瘪了下去,可它并不是就这样飞走了、消失不见了,而是留下一个干瘪的空壳,令人无法忽视。如果就这样离开,林熙然明白,她内心一辈子都不会好受。她可以忏悔的另一个对象已经永远不存在了,她不想再失去这最后一个机会。“迟衍,你觉得,我做得对吗?”林熙然问。迟衍睁开眼,眼神清醒而冷淡。当下她不想再关心别人的问题。“在最后,我骗她我们在一起了,这是顺应了她的期望,对吧?”“她最想要的,就是让你缅怀她们的过去,你这辈子都不用再去追逐镜花水月里的那个人,只要让‘明井然’一直活在你的世界里就好了,对吧?”“姐姐走的时候心愿已经了却了,即便现在我没有帮她一辈子隐瞒下去,我的使命也已经达成了,对不对?”回应她的只有风吹动草叶的簌簌响声。“迟衍,你说话啊!!”面对毫无回音的那个人,林熙然歇斯底里地喊叫着。她虽然还睁着眼,但心像是死了,依偎着那块小小的石碑化作了石像。“对的,就是你想的那样。以后你再不用为此感到不安了。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迟衍给了她想听到的那个答案。林熙然一边哭着一边走下了山。最后她还是没能坦白。因为自己嫉妒姐姐对迟衍的爱,所以才没有告诉她真相。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