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我回来了。”她一边应道,一边僵硬地起身。“你怎么不开灯啊,我还以为你没那么想见我,一回来就出去玩了。”明井然揶揄道,同时开了玄关的落地灯,坐在了沙发凳上换鞋。林熙然走过来的时候,她正弯着腰,头也不抬地解着鞋扣。两人就这么错失了久别重逢对视第一眼的关键时机。林熙然那种“横竖都是一死,把脖子伸出去拼了”的勇气瞬间像开了口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剧烈的心跳。明井然实则和她一样心急地想要见面,不过一个是既迫切又害怕,一个是完全地怀着喜悦。察觉到她来到了玄关,便立刻放下换到一半的拖鞋,迫不及待地站起身,踩着单边的高跟鞋转身张开双臂,寻找着她的身影。“来,让姐姐看看你这几年变了多少!”本来是一句极自然的招呼,但是让心中有愧的林熙然不敢接话。她僵立在原地,明井然张开的双臂也没有抱住她,像是也愣住了。“姐姐,对不起,就算姐姐你会因此讨厌我,我也认了。”林熙然垂着眼不敢抬头。但下一刻,回答她的是那个暂停后继续的拥抱。“我为什么会讨厌你?”林熙然猛地睁大了眼。不要说反感了,明井然似乎连一分一毫的介意都没有。在此之前,她预想过的最好的情况,也是姐姐不动声色地冷落她几天,然后两人才能重归于好。不过即便那样,芥蒂终归是不可能完全消解,但这都叫她知足了。可是现在……她的姐姐是天使,或者她的姐姐比她知道的更加爱她,解释当下这种情况的答案必在其中。林熙然瞬间红了眼眶。“因为我……这么重要的事没有提前和姐姐商量,像是背叛了姐姐一样……”她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明井然和她的身体微微分开,直视着她还不敢对视的眼睛。“没关系,我不会因为这个讨厌你。要说的话,我也有一件重要的事一直瞒着你,熙然,我也希望你不要因为这个讨厌我。”林熙然抬起眼帘,对上的是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姐姐比她想象的对她整容的事还要毫无波澜。前一秒她还觉得这是出人意表的好事,可是为什么现在她的心情变得难以形容。还有姐姐的那番话……她只觉得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按下了两人之间的某个按钮,她和姐姐之间的立场忽然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之前提心吊胆等待审判的人是她,可现在轮到她来审判姐姐了。她还没来得及调整好,上一个“惊喜”她都尚未消化完全。“我现在就把这件事告诉你。”明井然说话间抓住了她的手腕,像是防止她会逃跑。林熙然看到她黑似深渊的眼瞳,和那其间不寻常的一点亮光,直觉告诉她姐姐很不对劲。“也不必现在就说,这么快……”她的手腕挣扎了一下。她向姐姐坦白之前可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心理准备,她不要求姐姐讲“大事”之前像她一样“沐浴焚香”,起码也得坐在餐桌或沙发之上,有一个郑重其事的开场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她还一只脚踩着高跟鞋,一只脚穿着拖鞋,模样颇有些滑稽。哦,也就是说,姐姐要告诉她的事也许没什么大不了。但事实再一次突破了她的预料。“因为我的时间不多了,”明井然说,“我想说的也是,我的时间不多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如同撞击的梵钟一般在林熙然耳边轰鸣。明井然花瓣一样漂亮的嘴唇还在她面前一开一合,但林熙然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整个世界都在她耳中安静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怀疑自己失聪了,她仿佛沉入了幽深的海底,明井然在岸上说话,声音传到水下时,只剩下被暗流冲散的只言片语。林熙然觉得自己十分可笑。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今天毫无预警的,像往热油里倒水一样会瞬间起火的人,会歇斯底里大发雷霆的人,会想断绝她们之间的关系的人,是她。-凌晨五点十四分,天刚白,林熙然从冰冷的枕头上醒来。实际上她昨晚一直没睡,一边喝酒,一边断断续续地哭了半宿,才导致整个枕套上都是她的泪水。她直到天快亮了才眯了一小会儿,昨天明井然说的话在她脑子里钻进钻出,搅得她梦里都是她幻想出来的姐姐和迟衍的过去。虽然她终于知道了姐姐对迟衍那么执着的原因,但那个故事其实一点也不感人。她想,她还是因为听到姐姐说她时日无多了,才会哭得那么伤心。「熙然,你也喜欢迟衍吗?」梦中她忽然听到了这么一句话,然后就惊醒了。林熙然维持着侧躺的姿势,发着呆,看着隔着窗帘的天空变得越来越白。过量的酒精让她的脑子有些断片。当太阳发出可以穿透薄纱的刺目的光线时,她才猛地想起了姐姐亲口对她说出这句话时的场景。当时明井然用双手捧住了她的脸,道:“熙然,你是不是早就发现了,迟衍身边的那些女孩,都有一点像我?所以你觉得,你整成我的样子,迟衍她就会喜欢上你吗?”昨晚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她仿佛被重新拽入水下,耳朵里又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咕噜咕噜的水流声。水从她的眼睛鼻子耳朵和喉咙灌进她的胃里,又腥又咸,恶心得她想吐。林熙然从床上跳起来,捂着嘴冲进了卫生间。“哕——”冲走那些裹着酒精气味的秽物后,她到盥洗台前漱了口,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林熙然抬起头,看着镜中自己还在滴水的面庞。现在的她,不用刻意找准角度,不需用妆容修饰,就和姐姐有六七分相像。此时,明井然后续的那些话语也若隐若现地在她耳边响起。她想起来了,真正令她感到恶心的,真正令她一触碰就要作呕的记忆,是后面那些。“但是你现在还不能去找她,”明井然说,“我打算和她在一起了。”林熙然听见自己尖利的叫喊声:“你们怎么可以在一起?!你疯了吗?你们、你们可是真正的姐妹啊?!迟阿姨呢?迟阿姨……总得管管你吧?”明井然说:“我没疯,她也不会再限制我了。谁都会可怜一个快死的人,对吧?”林熙然望着她平静的笑容,无力地垂下眼睫。“那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呢?你觉得我会妨碍你们吗?不,我这个伪物对你们根本构不成威胁,你只是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觉得我很可笑吧?”“我没有。我发誓,”明井然上前将她拥入怀中,“我绝对没有那样想过你。你还是你,熙然,你还是我的妹妹。”林熙然在她怀中感到安慰地瑟缩了一下。明井然却接着开始讲起一些不吉利的话:“等我死了,我会留一部分遗产给你,很大一部分。”林熙然惊恐地抬起头:“你说这些干嘛?你不用这样,我也不会质疑你,姐姐,你是这个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了。”明井然毫不忌讳地笑了笑,将她的脑袋按了回去,用手掌轻轻摩挲着她的头发,“还有,我最宝贵的宝物也会留给你——”林熙然有了今晚最不好的一次预感。接着,她就听见明井然轻轻念出了那个名字。“——迟衍。等我死了,你就接替我跟她在一起吧。”林熙然的心跳几欲骤停。她相信明井然的意思绝对不是指“等她死了以后,再让她去和迟衍交往”,毕竟她怎么能控制迟衍以后会选择和她在一起。而她的说法,明显是指,将迟衍这个人、或者说她的感情,像没有生命的遗产一样,不会出现变数地、不会反抗地,由她继承。这怎么能做到呢?明井然仿佛自有她的办法,可她不想知道。林熙然用力地推开她,怒吼道:“我不要!”明井然脚上的两只鞋高度不同,很轻易地就被她推倒在地上。“我求求你了熙然,我知道这一开始很难令人接受,但是等以后,等到你们在一起后,就没有什么区别了。”明井然向她露出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林熙然对着这样的她再不忍说出重话,只是难以置信道:“你要我当你的替身?”“不是,是我要当你的替身。”……林熙然用毛巾擦干了脸上的水珠。她想,她昨天一定是拒绝了姐姐,毕竟这个提议实在是太荒唐了。吐过的胃部空得难受,横竖也不可能再睡着,她便走出了房间,准备去厨房找点东西吃。经过客厅时,她忽然脚步一顿,余光似乎瞥到了某个人影。林熙然不可思议地转过头,便看见明井然端坐在沙发上,直直地望向她的眼睛。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