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成蹊听了又跺了一脚床,明井然的床铺又落了一床木屑,气得隔着栏杆就跟她掐架。她们两人住一屋就没少斗过嘴。其实起初吴成蹊对她还挺好的,总是夸她像洋娃娃一样漂亮,每天早上起来都帮她梳头,像姐姐一样照顾她。但随着整个福利院上下,从领导到职员,说她明井然是个晦气的小丧门星成了风气,其他孩子便觑着大人的眼色,渐渐疏远了她。吴成蹊也是从那时候起,不再把她当妹妹了。两人吵架的声音越来越大,忽然隔壁猛锤了一下墙壁——这里墙薄,左右有稍大的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她们才停了下来。明井然抚平被她抓皱的睡衣领口,坐回床铺,深呼吸着平复心情。吴成蹊也躺了回去,大口地喘着气。她的气比明井然先顺平,在重归安静的房间里,再次平静地开口道:“你也不小了,再别做这种梦了。要失望多少次才能学会死心?”找到收养家庭,是福利院的每一个孩子都会做的梦。但像明井然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还在做这种梦,就很不应该了。床板吱呀响了几声,吴成蹊翻了个身面对墙壁。明井然知道她是要睡了。“关灯,”吴成蹊像是不准备再管她的事,临睡前又想到什么,语气刻薄地说,“还有,从明天开始你每天都要给小宝洗澡了,天气热了,一股馊味。”小宝是她们这屋的另一个女孩,十岁了,但是智力有问题,生活不能自理。明井然看向对面,小宝就睡在她对面的下铺,真的就跟小婴儿一样,睡眠很深,雷打不动,她们刚刚吵架都吵不醒她。但她睡着了是一个模样,睡醒了又是一个模样,一言不合就大吵大闹,明井然通常也烦她得紧。这里真的是哪里都令她烦躁。明井然不爽地去关了灯,躺回床上,依旧久久不能平静。这里不是梦里,哪里需要吴成蹊提醒她,她一睁眼就知道,她还会在这种黑暗里待很久。迟甯千既有聪明的女儿,又有和她一样年纪的女儿,怎么可能再领养一个她呢?-周一,明井然要到了迟衍的电话号码。吃完晚饭,趁吴成蹊在学校上晚自习还没回来,明井然赶忙溜回了宿舍,想和迟衍打电话聊天。她跪在床边,上半身趴在床上,用被子罩住自己以隔绝音量。兴冲冲地拨了电话出去,可等了半晌,接到的只有无人接听的忙音。是她还在吃饭?还是忽略掉了她的电话?明井然略微失落地等了一阵,没有等来迟衍的回电,却先等到了门外急促的敲门声。“明井然,陈护士要走了,你快去接小宝回来睡觉。”敲门的是个比她小几岁的女孩,很明显是被人支使来传话的。“这么早?还不到八点。”明井然一直盯着时间,寻常这个时间小宝都在外面和别的小孩玩,只有让她在九十点前把精力耗尽,她才能在睡觉前不折腾人。女孩道出了今天情况特殊的原因:“她今天不听话,被关了禁闭,你去办公室找她。”明井然本来就惦记着迟衍的回电,听到这个消息,就更不愿意去接小宝了。这分明就是护理员不耐烦了,就想把麻烦丢给她照顾。“我不去,陈护士回去了还有别的护士,护士都走了还有社工,社工不在你就去找院长,”明井然无情地说,“我不管。”“这也不该我管呀,”女孩说着就转身准备离开,“那就让她关着吧,反正她都哭一整天了。”门关上。明井然回到床边,拿起手机,上面依旧是0条来电信息。她坐在床沿继续等待,但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变成了女孩说的“她都哭一整天了”。最后她还是去接人了。办公室亮着灯,里面还有一个职工坐在工位上看电脑,从明井然进门开始,他都没有抬头。明井然心里大概有数了,也不跟他打招呼,径直进了办公室里侧的“小黑屋”。“小宝?”明井然很疑惑,小宝竟然在小黑屋里不哭不闹。她摸着墙壁往里走,然后在熟悉的地方打开了房间的照明灯。灯亮了,照见小宝睡在中间的地砖上。明井然走进了瞧,清楚地看见她小脸上挂满了泪痕,衣服也脏兮兮的,沾着饭菜的汤水和一身汗。除了饭菜的馊味和汗馊味,明井然还闻到了一股尿臭味。看样子是真在这里被关了大半天,护理员放任她不管,她渐渐哭得没有了力气,才睡着了。“小宝、小宝。”明井然用力把她摇醒。小宝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张开嘴大哭。不是又在无理取闹,她看着明井然的眼里有光,尽管智力有障碍,但她像是认出来接她的人是谁了。明井然敏感地共情到她的委屈,说话的语气进一步变软。“走、走,”明井然拉着她的手往上提,引导她站起来,“我们回去。”小宝哑着嗓子的哭声没停,她不愿意走路。明井然蹲在地上,两条腿都蹲麻了,还是哄不好她。现在几点了?迟衍会不会给她回电话了?她想起放在床边的手机,头疼地抓了抓头发。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朝小宝张开了双臂,“走,我抱你。”明井然不愿意抱小宝,不是因为嫌她身上臭,而是因为她很重。小宝比同龄的十岁女孩矮很多,但是也胖很多。护理员不愿意带她的时候,为了防止她哭闹,就会给她吃很多东西。有时候,小宝一个人坐在食堂吃饭,能默默地吃一下午。小宝抱起来很重,但她把自己的小脸轻轻地贴在明井然肩窝上。这是在展示对她的依恋,也是在懂事地想给她减轻一点重量。明井然感受得到。对她来说,理解她人的感情就是这样一种简单到有些玄妙的事。把小宝抱回宿舍,明井然腰都快累断了。她一手俯撑着床,一手去够手机。亮起的屏幕上方显示有一条新短信。明井然一瞬间睁大了眼,但在看到发信人时眸光又黯了下去。是迟甯千问她吃完晚饭了吗。明井然拿起手机正准备回信,这时小宝开始哼哼唧唧起来,像是在抱怨自己一个人被扔在一边。“好好好,来带你去洗澡。”明井然一面走过去抱她,一面飞快地给迟甯千简单回了一句短信。宿舍洗澡间的环境很简陋,小宝洗澡是在一个大盆里。明井然把水放满,试了试水温,然后挽起裤腿,开始给小宝洗澡。“把手举高高。”明井然半跪在她身后,先帮她取下隔汗巾,再帮她脱掉短袖。将短袖脱下来的一瞬间,眼前的一幕让明井然吃了一惊。小宝背上有三块大面积凸起的红痕,像荨麻疹一样,靠近背部边缘的块状红痕旁还有几道手挠出来的红梗。难怪小宝今天一直都“不听话”,就是这些红痕让她感觉痒、不舒服,可是手挠不到背中间,她也没办法和护理员说出自己哪里不舒服,只有大哭大闹,便被当做不听话关了禁闭。明井然指尖碰到她背上红肿的疙瘩时,小宝身子就难受地扭来扭去。她回过头来委屈地看着明井然,扁着小嘴,两只眼睛水汪汪的,可就是不哭出来。这令明井然感到更加惊讶,小宝竟然在她面前学会了忍耐。她又仔细检查了那些红痕的形状,越看越觉得眼熟,很像她以前身上被虫子爬过留下的痕迹。明井然试着抖了抖小宝脱下来的上衣和隔汗巾,没想到还真从里面掉下来两只黑色的毛虫。一只已经闷死了,一只还半死不活。明井然用纸巾随手把它们捏爆了。确认只是虫子爬过的痕迹就好说。“小宝好乖呀。我们先洗澡,洗完澡姐姐再帮你上药好不好?”明井然安抚地摸着她的头。洗澡的过程中,小宝坐在水盆里玩水玩得很开心,只是帮她洗完澡的明井然,每次都会浑身湿透。今天的小宝比以往更加开心,因为今天明井然没有凶她。明井然帮她换好内裤和纸尿裤后,把短袖从下摆往上堆成一个圈拿在手里,笑着说:“把脑袋伸进来,我们要穿衣服啦。”小宝听话地把头伸过来,领口在她脑袋上卡了一下,然后噔地套了下去。小宝的脑袋从领口冒出来,她笑嘻嘻地晃了晃头,嘴里甜甜地喊着:“姐、姐。”明井然仿佛看到她眼前突然开出了一朵向日葵。“小宝乖,先在床上坐一会儿。”明井然在小宝手里一手塞了一个小面包和一盒牛奶。涂红疹的药要去外面拿,明井然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服,决定先冲个澡换身衣服再出去。她们宿舍常年潮湿,每次最后一个人洗完澡后,都习惯把洗澡间的窗户打开,和室内阳台的窗户通风。明井然洗完澡走出门外时忽然想到,她今天洗得早,离吴成蹊回来洗澡睡觉还有很长时间,不如这会儿就打开窗户通通风。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