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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也不是无人在意。你的共情能力好像特别强,每次我难过的时候,你都能察觉出来,甚至,会因为我的难过而难过。可是,我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它好像脱离了我的掌控,让我的状态越来越差。”“阿韶,也就是你月阿姨,是她发现我不对劲带我去了医院,我才知道自己病了。”“但你奶奶他们不觉得那是病,只觉得是我想太多了,太作了。我的病情因为没有得到有效的控制,变得越发严重,我对你的情感也变得愈加麻木。你其实很乖了,就算饿狠了,都不会很闹腾。只会泪眼汪汪地看着人,谁看了都会心疼。我也心疼,但是身体就像被定住了,思想也被掏空了。我不知道给你喂奶,更不知道哄一哄你,就只会坐在床边干瞪着你,跟着你一起哭。次数多了,你奶奶忍无可忍,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说我不负责任。我其实又委屈又生气,但那时候发病,我没办法给出回应。她以为我是故意不理她,气晕了过去。因为这事,我和……”似乎是不愿意承认鹿怀安所扮演的身份,章文茵直说了全名,“我和鹿怀安大吵了一架,我完全控制不了我的情绪,像个疯子一样歇斯底里。从前的我从来不会这样,他终于意识到,我是真的病了。他有个朋友,家里开精神病院的,隔天,他就办好了手续,将我送了进去。”鹿呦垂放在桌上的手微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捧住了咖啡杯,又被烫得一蜷。“那是我第一次被送进去,那会儿我们还有感情,他是真的想我被医治好,有特地跟他朋友打过招呼,所以那一次,里面的人对我挺照顾的,服务细致周到,很贴心。”我在那里呆了四个月二十七天,他接我回了家。”鹿呦看着她的眼神里,不自主地染上一层悲悯之色。很早以前的经历,至今,章文茵都记得在里面的时间,甚至精确到天。可想而知,饶是待遇不错,在里面的每一天也是度日如年。“可能是怕我和老太太再闹矛盾,在接我回家之前,他送老太太回了老家。也可能是其他什么原因,我也没问,但挺感谢他做的这个决定,让我有足够的时间,跟你单独相处。我很享受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虽然刚开始我仍旧觉得很辛苦,但是,你带给我的快乐要比辛苦多很多很多。你身上有蓬勃的生命力,你很擅长感知情绪,也很擅长表达情感,跟你相处的时候,我的精神很松弛,内心也平静。时间修复了我们之间的亲密关系,而你扭紧了家人之间的联系。我以为,我们一家人会越来越好,直到我发现……一些很不好的事……”章文茵话音停住,嘴唇动了又动,仍旧难以启齿。“他出轨了。”鹿呦忽而出声,平静地挑破了那层遮羞布。对于她的知情,章文茵有些意外:“你……都知道了?”鹿呦很轻地点了一下头:“很久之后才知道。之前,我一直以为,只是因为他很少回家。”“家哪有温柔乡呆着舒服呢。”章文茵叹息说,“离婚的决定做得很仓促,也怪我把事想简单了,以为错在他,就会把你判给我。没想到的是,开房的证据只能证明他有在外面偷吃,不构成出轨。他也早就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就防着我发现真相后跟他闹离婚。房子、车、资金……甚至是你,全被转移了。”也许是为了保留奶奶在她心中的形象,章文茵没有细说她是如何被转移的。“我输得一败涂地,连你的探视权……都没有争取到。得到结果的那一刻,我几近崩溃,出了法院就病倒了。那段时间,是你月阿姨在照顾我,她常劝我看开点,说你跟着鹿怀安也没什么不好,起码物质条件优越,你奶奶和你爷爷也疼你。我一面给自己洗脑——鹿怀安有钱有人脉,总归你是他女儿,还有爷爷奶奶护着你。你在鹿家,可以不愁吃不愁穿,可以上最好的学校。的确比跟着没钱没工作精神状态不稳定的我好。一面,我又很舍不得你。我忍不住偷偷去看你,恳求奶奶让我见见你,哪怕一次也行。结果……约定好见面的那天,我等来了十二年都未联系过的……父亲。”章文茵咬着最后两个字的字音,艰涩地滚了滚喉咙,像生吞了只苍蝇。“他只知道我结了婚,不知道我离婚的事,所以先去找了鹿怀安……他们狼狈为奸!算计我!将我又一次送进了那里……”与第一次截然不同的待遇,她就像一条被卖的鱼,无论怎么扑腾挣扎,都会被逮回去死死按压在“砧板”上,任人宰割。即使她意识到药不可以吃,也没用。护工的态度很差,喂药是用塞的,输液是要绑的。那些药片的副作用很大,烧心伤胃,会让她记忆力减退,一整天都浑浑噩噩。且有很强的依赖性,一旦停药,她会整宿睡不着。注射的药液也总叫她有种濒死感,每一次失去意识前,她都以为自己不会再醒过来。而当她想着,醒不过来也好的时候,又会从无意识的状态中猛地抽离出来,骤然清醒。“……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在里面呆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只知道这次不会有人来接我离开那里了,没有人可以帮我逃离那里……窗子里的太阳升起又落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鹿呦感觉店里开着的空调热风就像是一片透明的薄膜,覆住了她的口鼻,让她滞闷得难以呼吸。而从中衍生的痛觉,细碎、微末,却无法忽视。“直到那家医院被查处,负责人跑路,我才得以出来。”章文茵死死抓着咖啡杯,连续做了两个深呼吸,声音还是止不住地颤抖,“出去之后,我有想过去看看你,但我的病复发了,时好时坏的。状态还可以的时候,我有想过去看你,又怕撞见鹿怀安,怕他发现我出来了,再找章泽将我送到其他的精神病院……我就……”章文茵抬起双手捂住了脸,“我就离开了南泉……”行动先于意识,等鹿呦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挪坐到了章文茵的身旁,抬起手臂,轻柔地抚拍了两下她弓着的、发抖的脊背。章文茵顿了一下,而后哽咽着说:“我听了医生的建议,换了一座城市,去了西城。我想西城有山有水,是个风景很好的地方,如果死在那里应该也不错……”鹿呦给她拍背的手倏然停下,像针被扎了一般,以痛觉为锚点,蜷缩起来。章文茵还在继续:“在那里呆了一个月左右,房东的女儿,也就是你钟老师,带了个婴儿回来了……我感恩钟阿婆平日里对我的关心照顾,就将求死的计划推迟了,帮着她照看不省心的女儿和高需求的孙女……那天,你怨我将母爱都给了弥弥,坦白说,我无法否认。”鹿呦目光随着落下的手一并缓沉了下去。“弥弥一岁多的时候,我觉得她们已经不需要我的帮忙了……但就在出门的时候,我忽然听到了弥弥的哭声。她其实每天都哭,但只有那天是哭得撕心裂肺的,那一个瞬间,我就想到了你。想到我回家以后的第一晚,你做噩梦睡醒了,想奶奶,也是这么哭的……”章文茵哭到凝噎,好一会儿才从哽塞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呦呦,你是妈妈活下去的唯一希望……可我的生活实在太黑暗了……我知道这样对你很不公平,但是,弥弥的出生,有让我重新看到那么一点微茫。”鹿呦感觉到脸颊冰凉,用手抹了一下,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落下了眼泪。复杂而矛盾的情绪积郁在她胸腔里,叫她心口发堵。说不出她能理解章文茵的情有可原,更说不出埋怨的话。前者出于私心,后者出于章文茵赋予她的共情能力。章文茵始终捂着脸,因为清楚地知晓,从她去西城的那一刻开始,之后所做的一切,才是真正违背放弃了当初的约定。朝思暮想的女儿就坐在身边,很近很近的距离,只在回忆与梦境里才有的近距离。她却不敢如回忆里、梦境中那般,靠得更近,却抱一抱她的女儿。而当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垂下手,眸光透过模糊的泪眼,转向身侧。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鹿呦自然垂放在腿上的左手。潮湿被眼睛眨掉的一霎,小拇指上蜿蜒狰狞的疤遽然清晰。视线再度模糊。章文茵试探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鹿呦左小拇指上的疤痕,却又在一拳的距离外停住,“对不起……”她声音沙哑,杂乱无章地说着:“对不起,是我妈妈太懦弱了……就因为很怕再进去那个地方,我不敢去见你,甚至不敢再联系你。还总是安慰自己,只要物质充足了,没有我,你也可也过得很好……明明我可以多问问阿韶,多问问蕴溪,多了解你的情况……就因为我怕从他们口中听到,你也许会和新妈妈相处得很好,怕听到你说怨我恨我,我就不敢多问,只知道逃避……对不起,答应你的事,我没有做到……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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