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以前说的都是,章文茵要追求梦想,嫌她是个拖油瓶,放弃了抚养权,明确表态不要她了。“……都有儿子了,我没有,我特么就没有,就一个赔钱货的姑娘,有什么用?啊?她有什么用,只会跟老子要钱。”鹿怀安又开始发酒疯。鹿呦回过神,几分烦躁:“谁让你断根了呢,你没儿子你活该。我跟你要钱你该开心,等你老了,我会看在你称职的做过一个提款机的份上,给你挑个好点的养老院!”挂断电话,她抓着手机回到房间钻进已经凉了的被窝里,点进微信列表章文茵的头像里,又切出来,再点进月蕴溪的头像里,再切出来。机械一般地重复这个举动。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她像一根无声燃烧的火柴,最后蜷起情绪消耗殆尽的身体,熄灭在一个寂静的夜晚。次日,她给奶奶拨了通电话,犹豫问了一嘴抚养权的事。刚巧刘姨在电话那端问奶奶今天的药怎么还没吃,一打岔,鹿呦担心她身体,注意力都集中在叮嘱她按时吃药的事上了,再没了询问的欲望。逢周末,陈菲菲看她状态好一点,刚巧隔壁小孩放假回来。三人吃完午饭后去了繁华一点的镇上玩。先看了两个多小时的电影,不是很好看,鹿呦抱着爆米花,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半梦半醒,也不知道是梦见,还是不自觉地回想起与月蕴溪看电影的那天。大屏幕里传出的声音,有属于电影院特有的质感,让梦与现实交织得混乱。电影结束,她无端惊醒。醒来时还有一阵的恍惚,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空置的座位映入眼帘,与心里空了的一块重叠。连孤独的寂寞感都被放大了一倍。第九天,跟陈菲菲她们去了市区,去打卡一家日咖夜酒的网红清吧。店里精致的甜品让她心情好了很多。在快要吃完的时候,店里播了黄止栩的新歌。记忆瞬间被拉回到了西城的音乐节上,与黄止栩合拍的照片就在她最重要的离家出走钱包里放着。鹿呦不知不觉喝了很多酒。喝到最后,感觉自己有点醉了的时候,又想起月蕴溪喝醉说“胡话”的视频。每一句话,对应“醉鬼”的每一个神态,她都记得清清楚楚。离开时,去往停车场的路上,与玩手机不看路的路人相撞。对方用了与月蕴溪一样的香水。在嗅出来的瞬间,鹿呦心脏漏跳了一拍,清晰地捕捉到藏在复杂心情里的惊喜,而后,在看清对方面容的时候,感知到失落,像席卷而来的巨浪,完全将她湮没。而她在此刻也清楚地知道。她是真的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了。第十一天,钟疏云联系她,聊了十二月比赛的事,发来一段钟阿婆练琴的指法视频给她,让她对照着自己调整。就在她以为是只谈公事的时候。钟疏云又发来一段:【你练这套指法应该再清楚不过,它有多难。我记得你之前练琴的时候还有感叹,说研究出这套指法的我是天才。我现在告诉你,我不是天才,你妈妈才是。这是你妈妈从蕴溪那里知道你断指后,每天绑着小拇指研究出来的指法,而我只是辅助她完成了而已。我们研究了整整七年。】——“后来她们研究出指法教我的时候,我也还是觉得不行……我对钢琴的感情就有点复杂了,又喜欢又厌恶的。”她想起钟阿婆问她想不想捡起钢琴时说的话。钟疏云很清楚地知晓自己母亲的过往,也因此明白钟阿婆对钢琴的态度,了解钟阿婆并没有多么想重拾钢琴的想法,自然也不会主动去研究什么指法。而钟阿婆当时说研究指法的是“她们”,不是单独一个“她”字,不是钟疏云一个。还有章文茵。当时被忽略的细节,在此刻都显现了出来。犹如湖上冰层裂开一道道细纹。缝隙里窥见的潮湿与仍旧存在的薄冰,让她感到难过而迷茫。因为爱与现实相悖。第十二天,半夜起了风,将外面的空调外机和窗框刮得哐啷响。鹿呦被吵醒,下意识地朝那侧翻身,转过去突然想起来,这不是在月蕴溪家。旁边,另一个被窝筒里躺着的人,也不是月蕴溪。她睁着眼睛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看了半晌,想的都是不久前做噩梦惊醒,捞不到月蕴溪的身体,还能听到声音。而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黑暗,掺着寂寞和思念,暗沉而压抑,像要将她吞没。第十三天,鹿呦感觉自己就像个弃疗的患者,在戒断过程里,总在放任自己顺应心意吸食回忆。没有释怀那些事,也没法放下月蕴溪这个人。给月蕴溪准备的礼物只剩下乐谱花束还没有做。而在这项工程开始之前,她陷入思考,要以什么样的方式将礼物送给月蕴溪。这些天里,她仍旧没有联系月蕴溪,月蕴溪也没有联系她。手机成了摆设,她窝在村里,与世界失联,当真应了那个梗——村里没通网。她没有忘记,感情浓厚时对月蕴溪的许诺。只是如今的境况,让她犹豫。直纠结到晚上,都没有定论。睡觉前,鹿呦搂着小鹿玩偶,掰了掰它的小鹿角。寂静中,没有任何声响从小鹿腹部传出来。——“我,鹿呦,在此留证,特许皎皎一个补偿,有效期为无限期。”而她脑海中,是自己录在另一只小鹿里的话语。什么补偿都可以的凭证。意味着甩出来让她不计较那些事,立刻重归于好也可以。明明揣着王炸,为什么不丢给她?第十四天,村里有人办喜事,陈菲菲带着她和陈阿姨一起去沾沾喜气。接亲仪式结束后,她们被安排坐进酒席大棚,二十多张大圆桌整整齐齐排了两列,人还在陆陆续续地入座。等待的时间都在闲聊中打发。鹿呦犯困直打呵欠,转眸看见陈菲菲一脸不耐烦地翻了个大白眼,才留意到陈阿姨在和旁边的婶婶吐槽。“……哪里省心哦,正经对象不谈,婚不结,工作也不稳定,说哪家正经丫头在酒吧工作的。”“哪家公司要我这种三天两头需要请假回家看老娘的?酒吧工作怎么就不正经了?我一没偷二没抢的,而且跟你说多少次了,我们是清吧。还有!我工作还不都是为了你么?还有结婚的事,都说多少次了……”陈菲菲鼻音渐重,神态也逐渐绷不住,像是快要哭了。鹿呦担心地拍了一下她的肩。陈菲菲再说不下去,嘀咕了一句“烦死了!”,腾地一下站起身。陈阿姨叫住她:“去哪儿?”“上厕所。”陈菲菲头也不回。鹿呦不放心,起身要跟过去,被路过的人挡了一下。听见婶婶劝陈阿姨说:“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你家丫头很好了。”“是挺好的,还带我出去旅游呢,我这张嘴真的是。”陈阿姨叹了口气,“我就是特别不放心她,我这个病,挺难的,很怕到时候就剩她一个人,不舒服、难过了,身边连个陪伴照顾的人都没有……”鹿呦挪步到大棚入口,再听不见陈阿姨的声音。大棚里很暖和,像一个孕育万物的早春,因而也将外面的世界对比得格外冷冽。拂面的风,有着冬季快下雨,又或者是快要下雪时的潮气。鹿呦裹紧了外面的羊羔绒外套,环顾了一圈,捕捉到陈菲菲的身影,三步并两步地过去,歪着头去看陈菲菲。“……没哭。”陈菲菲睨她一眼,“你这样很像那个表情包,就是两个鸟站在树上,其中一只头拧一百八十度去看同伴,然后旁边有网友P的话——真哭啦。”陈菲菲一提鸟,鹿呦就想到了对应的表情包,弯唇笑起来。而后,在摆正脑袋的一瞬,那点弯翘的弧度便凝固在了嘴角。她忽然想起去接月蕴溪下班的傍晚,她也用这样刁钻的角度去看月蕴溪。连着几日,几乎每天都是这样——因为一可以形成关联的句话,或是一个相似的场景,或是类似月蕴溪身上的味道,哪怕只有其中一味,都会让她进入回忆。“你怎么也出来了?”陈菲菲猜测说,“特地来安慰我的?嗐,不用安慰,我都习惯了。”鹿呦收拢思绪说:“你走以后,你妈妈特别后悔,她不是故意说那些话的。”“不是故意的才烦人呢,就是因为天天说天天说,所以才会惯性使然。”陈菲菲没了想哭的冲动,但火气还没消,“明明在医院都谈好的,不会再逼我,现在又这样了。”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