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白色的信纸,印了些色彩浅淡的水蜜桃图案,陶芯秀气的字,落在上面。鹿YoYo:展信佳。这其实不是我第一封给你的信,之前也有写过,塞在你家门口的信报箱里,可惜它没能到你的手上。说真的,我那时真的好希望你能看到它。好希望你看到它以后,能告诉我,能教教我,我应该怎么办。酝酿第二次,依旧觉得这些不成文的字句组成片段,于我而言,好艰难。大抵是因为,这对我不止是一封信,更像是一个大型手术前的准备,要把自己的腐坏的地方都剖开,把病症都摊开在你面前。你知道么,我拿着笔,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写起。在写信之前,我刚将初晓那些资料放进文件袋里,我想我应该是气愤的,但她说得没错,怪我自己。是我自己一手促成的这个局面。我跟你说过的,我有个弟弟。我到现在都会梦到那样的场景,有一晚,弟弟饿哭了,我觉得妈妈带弟弟好累,我想帮她分担,就从床上爬起来,想给弟弟冲奶喝,可是我不小心将奶弄撒了,水撒在手上,好烫好疼。可是妈妈眼里只有弟弟,她怪我弄撒了奶粉,怨我用那么滚烫的水,质问我是想烫死弟弟么!你一定还记得吧。我跟你说过这个事情。我每一次回忆,每一次和朋友说起,都是想着解释,我真的没有想要烫死弟弟,我嫉妒他,讨厌他,但我没想过要害他…朋友都顺着我,说小孩子打翻东西很正常的,第一次泡奶怎么可能知道温度。只有你,只有你问我,被烫到手,疼不疼,有没有好好处理过?没有留疤吧。你知道么,那是我第一次收到这样的关心,连妈妈都没有这样关心我。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我也是爸爸妈妈的女儿,他们的眼里只有弟弟呢?我越想不明白,就越是渴望爱,我需要爱,我无比需要你的这份关心。所以在那个时候,我就在想,我想跟你做朋友,做很好很好的朋友。我要跟你做一辈子的好朋友。我们要天下第一好。而姐姐,是第二个让我感受到被关怀的人。我打碎了爸爸给弟弟买的陶瓷,你知道的,我爸那人,他当时特别生气,他又喝了酒,解了皮带来抽我,我觉得我快要死了,我真的快死了。是姐姐抱住我,生生帮我挨了一皮带,才让我爸停下来。你们俩对我来说,就是最重要的人。所以,我很怕,我特别害怕失去你们。我知道姐姐好像喜欢你以后,我特别地慌,我那几个晚上频繁地梦到过去,梦到爸爸妈妈抱着弟弟,他们好幸福,而我,就是个可有可无的透明人。梦到爸爸妈妈闹离婚,他们无休止地吵架,争执的是弟弟给谁养,没有人想到我,没有人想要我。我好害怕,你们在一起以后,我就又变成了那个可有可无、没人要的透明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整个人都是乱的。当时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你们在一起,不能让你知道姐姐喜欢你,我必须做些什么让姐姐放弃。让我们三个人的关系维持在一个平面。但我失败了。对不起。我没想过最后会演变成我追你。没想过我们俩的关系会走到那一步。你以前问我,为什么不亲你,我那时候没办法回答你,让你很没有安全感,真的对不起。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我不敢,因为我知道,纸包不住火,如果有一天你知道这一切,你估计都要恨死我了。所以我很害怕,我不敢。我怕跟你突破了那层,我们就真的一点都回不去了。我怕对你那样,一点退路都不给你留,我就真完了。……看到这里,鹿呦闭了闭眼,一下折起了信纸。片刻,她手抵在潮湿的脸颊上,低低地笑起来。濡湿睫毛的眼泪,被眨落在信纸上,洇开一点又一点的痕迹。那颗不断下坠的心脏,仿佛掉进了一个密封的透明罐子里,每一次的跳动都在消耗氧气。隐隐地,灼烧般的疼痛。难怪……第86章[满月]:【在哪儿?】[鹿]:【你家,书房】脸上皮肤被濡湿的痕迹绷紧,鹿呦有一种情绪也被绷住的麻木感。月蕴溪没在家。不过这条消息发过去,应该不用多久就会回来。手机开了飞行,滑进被脱下的大衣口袋里。大衣搭在摇椅扶手上,鹿呦揿亮钢琴旁边的落地灯。水晶琴身淌着色温暖黄的灯光,手抚上去,却是冷的。滞顿与锋利交杂的风雨声里,过往像噪点很强的老电影,一帧一帧地浮现。来这的第一晚,谈琴、谈心。——“如果你妈妈在这时候来找你,你会……会愿意和她修复关系么?”掌心降温到冰凉,鹿呦收回手,挪步到吧台,打开抽屉,从里面找到打火机和烟盒。后来的一晚,半夜发现一个月下美人坐在这里,就一支烟烧灼孤寂。——“我啊……会在对你的了解里投注全部。”手中半开的烟盒,庭芜绿的颜色,叫她眼尾不受控地一跳。点燃一支,入口是清凉的薄荷味,略带淡淡的抹茶香。像将这冷雨微涩的夜晚都吸入了肺。鹿呦倚着吧台抽烟,低烟看琴旁那盆昙花,要开不开的模样。像在预示今夜注定不平静。烟燃到三分之一,外面传来车上锁的“滴”声。鹿呦抬头,隔着朦胧的雨雾,见到熟悉的高挑身影,由远及近,上了平台,进了屋。她一下咬紧了滤嘴。烟尾的火星格外的亮,有某种心情也猛地灼烧起来。暖黄灯光,她身上就一件单薄而柔白的针织裙,修身的款型,墨色潮湿的长发披散,垂眼咬一支细长的烟。些许陌生,可又很直观地在撩拨视觉神经。月蕴溪没见过比鹿呦抽烟更欲的女人,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动作,就只是浅红色的唇咬着滤嘴,就已经和她干净美好的气质相矛盾,冲突出一种劲劲的厌世感。“拿了你一支烟。”鹿呦笑说,清而柔的音色里,参杂一点低迷的沙哑。语气亲昵,偏偏把你我分界清晰,显得疏离。“如果你能开心点,”月蕴溪就近捞起沙发上的绒毯,“两支、三支、整盒都拿走,也不是问题。”依然如故的平和而纵容。可今天的她心思格外敏感,每个字眼都让她心生叛逆。顷刻便将她做足的心理建设瓦解了大半。鹿呦唇角那点本就不明显的弧度拉得平直,没说话。月蕴溪接着说道:“但没有如果,对么?”至少今夜,至少此刻,无论多少支都不会让她开心起来。鹿呦取下烟,呼出一口不成形的烟圈。刚好月蕴溪走到了她面前,被淡烟燎得眯起眼睛,“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想理我了,但你出现在这里,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是愿意现在就跟我沟通的?”那目光在烟雾里更显温和。绒毯被月蕴溪抖开,披到了她身上。该是暖和的,可鹿呦却是一时感觉不到任何温度。两人相处中,她格外迷恋月蕴溪作为年长者,时而展露出的这种理性、沉着、掌控全局的引导能力。在她犹豫不决时,能做到理性大于感性,短暂抽身,叫她看清自己的内心;在她输了很重要的比赛时,会告诉她,这只是开始;以及将感情的进程完全掌控在想要的节奏里……她是懒的,无所谓被掌控,甚至觉得在某些时候不失为一种情趣。但现在,这些让她痴迷的特性,在今天这件事上让她有几分烦躁。“呦呦,说话。”月蕴溪温热的手抚上她柔凉的脸颊。一句温柔的指令。她不是和她同行的食草动物,而是陷阱那端以温柔投饲的猎人。手指已经能感受到烟的薄热,它快燃到头了。鹿呦伸臂将烟揿灭在吧台的烟灰缸里,低轻道:“可以这么理解,我不喜欢没头没尾的……冷战。”微妙的一顿。月蕴溪眉头很轻的一蹙,慢吞吞地收回了手。犹豫着沉默许久,月蕴溪才斟酌说:“其实今天,本不该是那么多人在场。但钟老师不放心阿姨,弥弥原是被阿婆带出去玩的,撒泼打滚闹着要见你,她在还没见过你的时候,就已经很仰慕你了,钟阿婆想你那么懂事,觉得你会站在无数个角度思考问题,能理解长辈们的初衷……”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