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妈她就确诊了产后抑郁,每天都在崩溃的边缘。”鹿呦捏着小指上的尾戒左右来回地转,艰涩道:“可是,我到底也没生过孩子,不能设身处地完全理解她这些苦难。有时候还是会控制不住我自己,很自私地想,又不是我让她生我的。挺过分的吧,这个想法。”尾戒越转越快,越发用力,直到手被温热覆盖住。月蕴溪安抚地握了握她的手说:“人都是复杂的,有这样的想法很正常,别惩罚自己。”不是安慰,而是真正的理解。鹿呦肩线慢慢放松,再开口,没了戾气,多了委屈。“我查过,很多产后抑郁的妈妈甚至会排斥自己的孩子,拒绝喂奶。但奶奶说,哪怕她抑郁,也从没放弃喂养我。她教我做人,教我弹琴,无微不至地照顾我。她明明表现得很爱我,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在离婚以后可以像从来没生过我一样呢?那么久,她都没找过我……一次都没有。甚至连一条短信,一个电话都没有。我曾经担心她是不是出事了,到处打听她的消息,搜索她的资料。然后被我爸娶回家的女人发现,那天晚上他们给我看了她抱着婴儿的照片,告诉我,她有了新家庭,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一边庆幸,她没有出事,没有得不治之症。一边又好难过,好生气……原来,我真的是被她遗忘了的累赘。”声音浸泡在情绪里,仿佛受潮的木料,不断地被她说出的这些话挤压。连比熊都察觉到了她的难过,哒哒哒地过去趴到了她脚边。月蕴溪喉咙发堵,想说的话说不出口。她甚至不忍多看鹿呦一眼。鹿呦低垂的视线落在月蕴溪骨感的手背上,她的手还被对方握着。停顿了片刻,她抽出手,视线点过尾戒下若隐若现的红痕。“你说,她怎么这时候又想来和我修复关系了呢?”话音落下没多久,鹿呦突兀地笑了起来,摇了摇头,深呼吸说:“只是一个设想而已,说的跟她真要来找我似的。”月蕴溪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也许,有那么一天,设想会成真,她会走到你面前,解释给你听,有些事情是误会,她也不是不想来看你……”鹿呦逐渐听不清月蕴溪的话,出神地凝视天边的月亮。圆圆的,缺了一个小角。这样的月亮,她小时候坐在小区公园的秋千上时也看到过。还看到过不缺角的、朦胧的、清晰的、弯刀状的……她总在看月亮的时候,幻想和妈妈再见的场景,幻想她们母女俩一起生活,然后看一眼大门。不断地体验期望落空的感觉。喝掉最后两口橙汁,鹿呦放下杯子,低声说:“聊点别的吧。”月蕴溪低眸,盯看她搭在桌面上的手,长指微屈,骨骼轮廓鲜明得仿佛被雕凿出来的艺术品。掌心仿佛还能感受到残留的余温。指尖蜷了蜷,月蕴溪从蒲团上站起身,拎起装过橙汁的两个杯子:“等我一下。”鹿呦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看她回了屋,将杯子放进了水池,转而去到摆放零食的推车前,背影挡着,看不见她拿了什么。见月蕴溪步子转动是要转身的架势,鹿呦火速坐正身体,支着耳朵听她渐近的脚步声。冰冰凉凉的迷你可乐罐被拎到眼前,鹿呦伸手接过:“你是打算用这一晚把我喂回到之前的状态么?”月蕴溪居高临下地看她。鹿呦个子很高,但也瘦,这会儿盘腿坐着,仰着脸,像个小手办。“一晚显然不够。”月蕴溪说得格外认真,像是真有这个打算。“照这么喂,养胖了也是虚胖。”“有道理,应该再做做力量训练。”“嗯。”鹿呦点点头表示赞同,瞅了瞅自己的胳膊说,“其实我觉得我现在这样也还行吧,就是有点干瘦而已。主要也是最近几个月太懈怠了,等我重新练出线条,还是绝佳好身材。”月蕴溪扬了扬眉,忍不住笑,随后问道:“可乐还喝么?”鹿呦不忍扫兴,举起易拉罐:“今晚就放纵一下。”“好,我陪你。”月蕴溪拎着自己的可乐罐,碰了一下鹿呦手中的,“陪你喝可乐,也陪你健身。”铝罐轻撞的声响淌着风绕在耳畔,激得鹿呦心湖一荡。“我准备后天回蓝湾一趟,把琴拿过来。”月蕴溪坐回到对面,“你要不要跟我一起?”鹿呦点点头。“到时候要不要找人把你的钢琴搬过来?”鹿呦再一次点头。感觉自己像个只会点头的机器人,鹿呦想了想,延展话题说:“说到钢琴,大一的时候吧,有一回上课,我们老师说起她调律生涯里遇到的钢琴,然后就提到了一个定制钢琴的网站,里面展示的一架水晶钢琴我特别喜欢。”“特别”两字咬得很重。月蕴溪问:“网站还在吗?能给我看看那架水晶钢琴是什么样的么?”鹿呦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亮屏幕,挂成一竖排的骚扰短信立即映入眼帘。见她神色不对,月蕴溪关心道:“怎么了?”“没事。”鹿呦将短信从屏幕上划掉,搜索到网址,找到水晶钢琴,打开页面后,把手机放到桌上,推给月蕴溪看。手机一震,又弹出了一条骚扰短信。瞥见显示的内容,月蕴溪立即蹙起了眉头:“又是私生饭发来的么?”“嗯,不用管他们。”鹿呦驾轻就熟地划掉信息,像从没收到过似的,继续谈论钢琴的事,“本来想着,把它买下来放酒吧里,就像钟老师那个小楼里的古董钢琴一样,装饰为主,当然,也能弹。”月蕴溪不知道在想什么,没立刻接话。过了片刻,她回过了神,才问:“为什么没买?”“没舍得,下不了决心。”鹿呦用食指戳了戳屏幕上显示的价格,“它比我清吧的装修费还贵!”月蕴溪被她吐槽的模样逗笑,忽而想起来问:“我之前听说,你的清吧,是为陶芯开的?”话音落下的同时,鹿呦扣开了易拉罐的拉环,“砰”的一声,细小的气泡在开口处迸溅。空气里都是可乐的甜味,鹿呦却是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你又吃醋啊?”月蕴溪移开眼,避开她的视线,扣开拉环,仰头喝了一口,说:“只是好奇。”鹿呦挑眉,拖长腔调:“怎么觉得~不太可信的样子。”“……怎么觉得。”月蕴溪停顿住,漫不经心地放下易拉罐,没拿开手。当她指腹抹开壁上凝结的大半水气时,鹿呦忍不住追问:“什么?”“你很喜欢我吃醋的样子。”“……”鹿呦清了清嗓子:“那个,你听谁说,我那个清吧是给陶芯开的?”“忘记了。”月蕴溪托腮笑道,“谁说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说的对不对?”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鹿呦拎起可乐罐,喝了好几口,坦言道:“初衷的确是为了给她一个可以练歌,可以展现自己的舞台。”她边说边观察着对面月蕴溪的神情。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意图,月蕴溪偏开了脸,将视线投落到平台前的水池里。不知是在看安静浮在水面的花叶,还是在看偶尔冒出来搅弄池水的锦鲤。鹿呦说:“不过后来变了。”月蕴溪眉梢上抬。“开张以后,我让菲菲应聘了些家庭条件比较艰苦的大学生来做兼职。其中有一个女孩子,离职的时候请我吃了顿饭,她跟我说,她家在大山里,考到南泉大学对她而言是件特别不容易的事,也是她离开大山的唯一机会。她家里人根本没想供她上大学,想把她嫁出去。她是逃出来的,她说这份工作让她收获了很多,不止是学费和生活费,还有形形色色的人经历的各种各样的事。让她觉得,她的人生还没糟糕透顶,是充满希望的。”月蕴溪慢慢又转回脸来,单手撑着下巴看着她,听得认真。鹿呦扬唇笑说:“就在那个瞬间,我觉得迷鹿有了新的存在价值和意义。”月蕴溪眸光漾了漾,眼底晕上笑意。目光相撞,鹿呦鬼使神差地问:“还吃醋么?”昏黄的暖灯,不止将夜色晕染得暧昧。问完就后悔,鹿呦僵硬地扭回头,下意识地拎起可乐罐,举到嘴边才发现里面已经空了。“回去睡觉么?”月蕴溪没回答她的问题,像是默认了有在吃醋。新的询问,让气氛里的暧昧不清发酵得更为浓烈。鹿呦抓着易拉罐,不自觉地捏了一下,“这地方能睡人么?”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