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柄端是手工雕刻的长颈鹿头。鹿呦微愣了愣。小学门口曾有个老爷爷卖伞,手柄都是爷爷自己雕刻的动物头,她很喜欢,攒钱买了三四把,家里、包里、学校到处塞,下雨天见同学没带就大方借出去,最后竟是一把都找不着了。想再买,却得知老爷爷已经过世。后来和陶芯提起,没多久,陶芯就送了她一把,说是专门找人定制的,她俩一人一把。没想到月蕴溪也有。她垂眸看着伞柄,月蕴溪也在静静看她。密密匝匝的雨丝落下,滴落声由远及近,敲击音与滑音不知道奏着让谁伤怀的曲。鹿呦滚了滚喉咙问:“蕴溪姐姐怎么到这边来了?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么?”说话不急不缓,听着清晰冷静,神色看起来也是平淡如常,像没事人一般。可越像,越让月蕴溪觉出平静下的压抑逞强。月蕴溪侧头看着她,坦白道:“原是想跟你打声招呼离开的。”鹿呦扯了下嘴角:“结果听到了分手现场是么?”“抱歉。”月蕴溪迟疑,“你还……”还好么?怎么会好呢,走近她时,明明没见她哭,却像靠近了一汪湖水,听她从声音到气息都浸满了潮气。月蕴溪有种深深的无措感,因为陶芯的行为,让一切可作为安慰的话都没了效用。鹿呦抹了下鼻头:“我挺好的,没什么事,你回去吧。”月蕴溪在原地没动,没有离开的意思,显然是不信她的话。鹿呦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你都听见了不是么,我提的分手,甩人的人能有什么事。”她是真想让她离开,又重复了一遍:“你回去吧,她更需要你的关心。”近乎是在赶人走了。月蕴溪缓而慢地舒了口气。像是无奈的叹息,又像是压抑什么情绪的深呼吸。“是听见了,听得很明白,她更需要的是自我反省。”停顿须臾,月蕴溪轻声补充,“也看得清楚,你在难过。”鹿呦低垂的眼睫轻颤,揉了揉泛酸的鼻子,低哑否认:“我没有在难过,失个恋而已。”错付了感情而已。她敢同意追求,就敢接受这结局。她自欺欺人地强调:“我有什么好难过……的。”月蕴溪轻叹:“好,是我怕你难过。”如姐姐哄妹妹似的迁就。鹿呦抿紧了唇,朝月蕴溪看过去。说话时月蕴溪都没有在看她,偏在她扭头的一瞬,忽然也望了过来。视线相撞。周遭的一切笼在朦胧的雨雾里,雨打伞面的声音仿佛都变得清晰。暖调的路灯灯光染在对方微挑的眼尾,晕进琥珀色眼瞳里,如晨曦破雾。其中的包容和担忧毫无遮掩。鹿呦像是被扎了一下,立刻别过脸。越是感受到月蕴溪的体贴,就越是矛盾煎熬。灵魂像被撕裂成了两半,一半在为此膈应,一半又在提醒她月蕴溪是无辜的。道理都明白,但理性不是永远都能压过感性占据上风。眼眶泛红,眼中蒙上一片水雾,被她刻意忽视、按压下的痛苦强势地翻涌而上。鹿呦倏然转过身,不顾从天飘落的雨,径直往无人的巷子里走。“呦呦?”月蕴溪撑着伞急急跟上去。“别跟着我,对不起,我现在……暂时不想看到你。”她的声音恍如逐渐生了锈。跟在身后的脚步声,随着她吐出的字眼,慢了,停了。再度响起时变得很轻很轻,像离开走远。更像是放轻了走近。鹿呦意识到这点的同时,不断落在她头顶的雨被隔绝在了什么之外。抬眸,看见雨水跟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正不断顺着伞面滑落。伪装一旦被戳破,情绪就有了宣泄口。上一秒她还觉得咬咬牙就能缓过去,这一秒却怎么都压不住想哭的冲动。泪*水在眼窝里打着转,鹿呦死死咬唇,再说不出赶人走的话。想继续往前走摆脱对方。脚抬起的瞬间,手腕被人从身后握住,跟着便往后一拽。鹿呦身体转过去的下一秒,对方松开了手,按着她的后脑勺,将她带进怀里。一切都发生得太快。鹿呦反应过来时,额头已经抵在了月蕴溪的肩上。木质的冷香仿佛裹住她整个人一般萦绕在鼻端。鹿呦一怔,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却忽然感觉头被轻柔地抚了两下。而后,听见月蕴溪平和的声音随细细的雨声淌过耳畔。“抱歉,还是不太放心你一个人。”很难描述这一刻的感觉,委屈被打翻,鹿呦忽然没了再推拒的力气,瘦削的肩膀轻轻颤抖,眼泪夺眶而出。压抑的呜咽钻进月蕴溪的耳里,像强酸腐蚀进心脏。她眉心紧蹙,向来平无波澜的眼里泛起心疼的涟漪。轻抚着鹿呦后脑勺的手,顺移到她后肩的位置,隔着些许距离定格住,指尖轻蜷了一下,似是灵魂挣扎的痕迹。最终,只有握着伞柄的那只手,越收越紧。绞着克制与隐忍。第3章情绪起伏太大,哭得胃里翻涌,鹿呦绕过月蕴溪,踉跄着从后门去到酒吧卫生间,进隔间锁上门,转身就吐。直吐到没东西可吐,胃里拧毛巾似的痉挛,才停下。她稍缓了缓,拨开门锁,忽地听到外面传来陈菲菲的声音,手顿住。“你们租房子的预算是多少?”“……六百。”答话的是先前送冰淇淋的侍应生。鹿呦记得,这姑娘是来店里兼职的贫困生。门外陈菲菲沉吟:“学校最迟什么时候不给住?”“下周三。”“行,我帮你们找找看。”“谢谢菲姐!”听着两人离开,鹿呦才推开门从隔间出去,走到水池前,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巴掌大的鹅蛋脸面色苍白,鼻尖和眼眶通红,眼底水汽弥漫,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半晌,她拧开水龙头,掬一捧水,低头敛眸洗脸。凉水浸润薄薄的眼皮,打湿长睫。脑海里忽地浮现出抵着月蕴溪肩头哭的一幕。鹿呦一把关了水,睁开眼。有人伸手递过来一瓶矿泉水。抬头顺着看过去,被月蕴溪眼里的心疼刺了一下,目光一触即收。“谢谢。”鹿呦接过水,轻轻松松就旋开了盖子,手上动作不由顿了一下。瓶盖被提前拧松了。等她漱口后,月蕴溪关心问:“现在感觉怎么样?”鹿呦:“好些了。”月蕴溪:“我送你回去休息。”“不麻烦蕴溪姐姐了,我自己可以回去。”鹿呦拿出手机给陈菲菲发微信打了声招呼。月蕴溪只迟疑一霎,便把手中的伞递了过去。纵是百般不放心,也怕再度不尊重意愿惹人反感。鹿呦看着伞柄,没接:“店里有备用的。”月蕴溪也没收手:“我车里还有一把,店里备用的留给其他没带伞的人吧。”没有拒绝的理由,也不不好意思让月蕴溪一直举着伞,鹿呦接过了伞道谢。月蕴溪温声叮嘱:“路上注意安全,回去给自己弄杯温蜂蜜水,没有蜂蜜的话就喝些温开水,空调别开太低,早点睡,什么都不要想。”鹿呦神不守舍地听完,道别离开。她现在住的地方在景江小区,与潮流街只隔了两条马路。想当初陶芯在酒吧驻唱,常常送她回去,两人肩并肩走在这条路上,恍如昨日之事。鹿呦及时掐断回忆的苗头,仰头呼了口气。天上悬着的月亮毛了边,发了霉一般。身后不远处,不紧不慢跟着她的黑色轿车开开停停,驾驶位的月蕴溪降下车窗,感受到从她那里吹进车里的风,夹着雨的潮湿。车开进了小区,目送鹿呦进了单元楼,月蕴溪手肘搭着车窗边沿,抬眸数到七楼。玻璃窗内的灯被打开,点亮了一小方的夜色。她攥着手机,掐着不那么准的时间,发了条微信问:【到家没?】YoYo:【嗯】陈词滥调的叮嘱话,在输入狂打出来删掉,反复多次,直到七楼的光熄灭,也没能发送出去。月蕴溪最后一次清除了输入框,收起手机,开车离开。还是来时的路,街边店铺的灯,同路灯一起淋在细雨里,五颜六色的光被雨打向地上的水洼里,雨刮偶尔刮两下被洇湿的挡风玻璃。那些斑驳碎影时而清晰时而朦胧,让今晚经历的一切就像是场梦。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