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玦又道:“原娘子待草民极好,草民生死关头,她不顾自身安危,挺身救护。”他话声一低,“人非草木。” 赵玦默然半晌,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赵玦轻笑,微带苦涩意味:“草民不曾挑明心意,池娘子欲要推却,也无从推却起。” “补之,闹了半天,你还不曾向池娘子捅破这层窗户纸?” “补之,妇道人家难免矜持,你放下身段把话说开,没准就成事了。” 德妃道:“你回答这般俐落,看来反覆盘算过此事,终是患得患失,开不了口。——你竟也有裹足不前的时候。” 在那些细碎声音中,赵玦援引经文,念道:“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1。” “算来倒是不动情的好,”赵玦自嘲一笑,“孤家寡人清净自在。” 赵玦错愕,立刻郑重道:“娘娘切莫听信林嬷嬷嚼蛆。草民掳来原娘子本为掐住韩一兄弟要害,哪怕经过西山风波,亦未曾生出私心。” “谢娘娘爱惜,为草民出主意,只是……”赵玦迟疑,“这等行径落在池娘子眼里,显得草民轻浮无行,脚踏两条船。” 赵玦本来低首答话,此刻俊颜垂得更低:“草民惭愧。” 赵玦又是一怔,问道:“娘娘,这是何故?” 赵玦立时领略,问道:“娘娘让草民利用原娘子激一激池娘子?” 赵玦若有所思,半晌道:“草民家去再琢磨琢磨。” 谈话间,赵玦问道:“娘娘,草民有事,为着方才林嬷嬷在场,不好便问,亦不知当问不当问。” “娘娘陪驾秋狩,至今不曾回宫,独自驻跸行宫,可是凤体有恙,因此让感恩寺颂经?” 赵玦忙道:“娘娘保重凤体。” “然则娘娘何以又说‘不是’……” 赵玦怔了一霎时,似乎始料未及,而后起身贺喜,起初神色尴尬,旋即转为坦然,并且语气真诚。 午后,赵玦叩别德妃,由同一位宦官带领出宫。这回穿宫过院,他仍旧徐行缓步,举止闲雅,谁都看不出他体内似火煎熬,一种热辣刺痛前扑后继,从肌骨挠上皮肉。 那行人簇拥一位少年,少年头戴元青绉纱圆帽,颈围紫羔风领,身披大红猩猩毡斗篷。走动间,斗篷飘动,两襟往旁翻飞,露出下头红色曳撒,曳撒胸前缀饰织金团龙补子。 这个年纪并且会出现在德妃所驻行宫的皇子只有一人——五皇子。 引路宦官带赵玦往廊旁避让,躬身静候五皇子走近,行礼请安。 “回五皇子的话,此人系德妃娘娘召见,乃长生商号的买办,姓赵名玦。” 却是才走出一步,电光火石间,他意识到“赵玦”这名姓的特别,同时记起那人的来历,立时旋身惊问:“是你?” 五皇子仔细打量,偏生赵玦躬身垂首,面容半隐。他按捺不住好奇,道:“赵玦,抬头。” 他知晓赵玦的存在已久,从小这人便活在宫人近侍私语的罅隙里,极难得出现,偶一出现,因着他过往行径,总令人觉得鬼影幢幢。 此时此刻,他直面赵玦,恍惚错觉四下祥云掩拥,烟霞飘舞,前有仙人,丰姿绝世,傲然独立。 他那身雍容气派莫说处于行宫,纵使进了皇城与当地恢宏气象亦能旗鼓相当,是生来就该出入皇宫大殿的人。 五皇子的近侍见局面不尴不尬,陪笑道:“殿下,风地里久站仔细着凉,回头娘娘要操心。” 他找起话说,问道:“赵玦,德妃娘娘因何事召见你?” 五皇子又问上几句,直到无话可问,隻得道:“你……好自为之,勤谨认真办事。”高临下指挥旁人,无知自身的天真是一种冒犯和残忍。 五皇子缓缓开步前行,几步一回首,直到拐弯再见不到赵玦,方才大步走向德妃那头宫室。 她忙不迭吩咐宫女送上热食热酒,又嗔五皇子胡来,不顾天寒路远前来行宫,又怪他的近侍不拦阻。 他说话没头没脑,但语气暧昧,加以此地正好有个身分不可说的人前脚刚走,德妃立时领会爱子碰上赵玦。 五皇子回想赵玦出尘模样,脱口道:“彷若神人。” 德妃温言道:“你不小了,看人当看进皮囊内里,别止于皮囊。” 德妃略微思索,道:“今儿我就说些赵玦的事,让你先有个底。他和我另一个得力手下林嬷嬷是死对头。” “不算赵玦本人结的仇。”德妃道:“从前林嬷嬷母女在赵玦家为奴,她的女儿教赵家亲卫乱刀砍死,从此恨赵玦入骨。” “不错。” 德妃失笑:“血海深仇当前,有几人能恩怨分明?” “不,我让林嬷嬷做赵玦的半个顶头上司。” “林嬷嬷成日紧盯赵玦,吹毛求疵,指望揪住他错处,教他倒楣。换言之,赵玦有丁点不妥异样,林嬷嬷都会鉅细靡遗向我告状,绝不会碍于共事情面,为他隐暪回护。” 德妃胸有成竹道:“不妨,隻消掌握得当,下位者斗越狠,上位者越稳。” 五皇子脱口问道:“赵玦好女色?” 五皇子垂下眼,德妃续道:“赵玦看重的女子有两人,一位自然是我,另一位是他的心上人——池娘子,现教赵玦养在西山别业。” 德妃回想林嬷嬷禀报的内情,意味深长笑道:“她出身读书人家,曾嫁入官家,精通琴棋书画。生得玉软花柔,貌似文弱,实则极有主意,赵玦长年献殷勤,她都不为所动。” 德妃又道:“近来赵玦新看上一个原娘子,那位出身农家,丈夫官至副千户。” “原娘子救过赵玦,赵玦一时脑热,将感恩和感情混为一谈,真正长在他心尖上的人儿还属池娘子。我怂恿赵玦多亲近原娘子,一来二去,但愿他对她能生出点真情。” 德妃道:“赵玦对我可谓忠心耿耿,尽心为我经商,省用足财,但他实在清心少欲。常言道:‘无欲则刚’,一个人欲望少,可供拿捏处便少。” “不错。”德妃道:“赵玦十分孺慕我,我用情分已可辖製他,但把柄永不嫌多。而你,和他谈不上情分,要收服他就得善用利诱威逼。另有一事你务必牢记:无论你手上握有赵玦多少把柄,对他都要留一分戒心。他发起狠来,不管不顾,对生身父亲都能下杀手。” 德妃神情一柔,道:“是,赵玦在他父亲和我之间,选择效忠我,不枉我生养他一场。我便是念在这件功劳为他说情,让他仅仅被废为庶人,否则他身为叛逆的子嗣,本该被处以极刑。” 赵玦,那仙人也似的男子是他堂兄——襄王嫡子,亦是他同母异父的兄长。 _φ(-w-`_) _φ(-w-`_) 作者留言分隔线 _φ(-w-`_) _φ(-w-`_) 2我胡汉三又回来啦,已经回诊看报告了,除非搞错报告,否则没大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