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忠……”赵玦轻唤,呼唤虽短,声调虽平,口气却阴冷可闻。 她情急之下生出一点气力,身子由椅中往赵玦歪,本来搁在大腿上的手虚浮探上他所坐椅面,落在他腿侧衣褶上,微微牵动衣服。 片刻过后,赵忠问道:“主子,韩千户即将走出一箭之地。” “赵玦,”原婉然心慌意乱,叫回对赵玦的旧称:“赵买办,我错了,求求你!” 从前这村姑如此称呼他,态度矜持但并无防心,拿他当上司和患难之交敬重…… 原婉然好似死里逃生,长出一口气。 他没把话撂完,但语尾别有意味稍加拖长,潜藏的阴森已然教原婉然一个激灵。 原婉然咬住下唇,泪眼汪汪朝赵玦剜了一眼,随即望回韩一。 她用双眸描摹韩一每一条轮廓,舍不得略眨一下眸子。 赵玦目睹原婉然痴痴凝睇窗外,沉着脸转开头,双手将所捧的紫铜手炉越箍越紧。 原婉然实在舍不得,不觉奋力前倾,想挪移位置,多捕捉一些韩一的身影。 她无力以手撑地,眼看自己往地上撞,只能紧闭眼睛等待疼痛到来。 咚隆隆隆…… 原婉然人在地面,身上却隻得小腿部分泛出擦撞感觉,但疼痛轻微,上半身则毫无不适。 “主子!”赵忠和银烛唤道,大步近前。 赵玦眉头深拧,他这一摔,脑袋结实磕在地板上,不但疼,神智也有些茫然。 苍穹蔚蓝,和他记忆中的西山天空重合。 天幕上,流云飘过一拨又一拨,许久之后,原婉然依然迟迟未归,他却不复最初那般多心,猜忌她会抛下他私自开溜。 他心止如水,隻管翘首等待,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安顿…… 赵玦清醒了,不假思索唤道:“小村姑……”他欲要扶起原婉然检查伤势,却感觉她往旁扭动。 赵玦放下手,微扯嘴角讥讽一笑,道:“银烛,快扶开原娘子,送她回别业。” 方才她伏在赵玦身上挣动之际,曾经生出一个疑念:为何赵玦和她一块儿摔倒? 果真如此,她倒解气了,赵玦落地时候发出声响,磕的不轻,必然皮肉疼。 这下赵玦出声吩咐银烛将她扶走,语调虽则平静调匀,却用了个“快”字。 原婉然断定了,赵玦这一摔是阴错阳差挨了她一撞。——哈! 路上见不到韩一人了。 他忖道,客店楼上有女眷,因此以素纱屏风隔绝窗外窥视。 他的小阿婉如今不知在何处吃苦。 赵玦送走原婉然,自回商号理事,顺道请大夫过来诊治。他摔倒时候受了跌打损伤,其他地方犹好说,脑侧磕出一个疙瘩。 赵忠在旁听着,惯常木然的脸起了变化,眉心也结出疙瘩。 他在旁瞧得真,原娘子摔倒,主子由眼角余光察觉,已来不及将她拉回椅上,但很可以坐在原地使劲拉住人。纵使原娘子免不了落地磕碰,无论如何都不至于闹出人命。 赵忠眼前似又浮现当时赵玦倒地模样,离他头部两三寸外就是坚硬突起的屏风木头底座。 原婉然在客店目睹赵忠箭指韩一,惊恐非同小可,回到别业方才渐渐回魂,思索局势。 感恩寺住持看在赵玦分上,对她甚为礼遇,遇上林嬷嬷不请自来,转而迎接后者。此事表明纵然赵玦把持感恩寺,在住持眼里,林嬷嬷的地位高于赵玦。 既是同党,赵玦坑害她们夫妻仨,是否也有林嬷嬷的分? 现如今他尚无打算取韩一兄弟性命,保不齐哪天改主意。留人性命也不等同放人一马,要是把人折磨至生不如死,那不过比死人多一口气,又有什么好? “请转告赵买办,在客店,我害他跌 此话纯属违心之言,她说时当真别扭羞耻得慌。然而家人安危要紧,跟赵玦硬碰硬不是办法,她决意改腔儿服软。 既如此,从今以后她多多和他拉交情,没准能确保家人平安。 原婉然无法自安,推想赵玦在客店磕碰多少受了伤,过两日,以牵挂他伤势为由,再度求见。 这些天,原婉然不只烦忧赵玦能否言而有信,食量也减少许多。任凭丫鬟殷勤劝饭,小厨房每日菜色满桌不重样,她都不大动筷子,茶水也少用。 她道:“请上覆你家主子,谢谢他关心,我只是食欲不振。” 原婉然耳根冒出一点红晕,须臾染遍全脸。 赵玦放这话,自然也识破她因故讨好他的小九九,并且半含半露一层意思:你生怕我再度下药相害,既然对我心存提防,又怎会真心关心我?你我无须见面。 谁知道她含羞忍辱热脸贴冷屁股,还贴不上。 她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三步并两步走到壁前几案,扳住案上西洋自鸣钟作势往地上掀。 丫鬟惊慌劝道:“原娘子,使不得!你要砸钟容易,站离它远些再砸,别砸到你的脚。” “没错,原娘子,你要砸钟,有多少砸不得?钟多的是,只要好好地砸便是。” 砸钟容易? 丫鬟不在乎她砸钟,只怕钟砸她的脚? “……”她一念清醒,理智占回上风,虽则余怒犹存,还是默默将自鸣钟扶稳扶正。 “……”原婉然心头泛上一阵疲乏,摇手示意丫鬟退下。 偶然间她瞥见钟面玻璃留下自己的指印,举袖轻轻拭去。 “和造你的钟匠一样,我也是手艺人。”她喃喃道。 她身为绣娘,明白匠人完成一件艺品所倾注的心力和感情,将心比心,不能拿旁人的心血出气。 赵玦再神通广大,终究不是大罗神仙,能将她肉身困在别业,困不住她心魂。她清醒时分身不由己,有家归不得,那就入睡。 从此以后,她除开吃喝洗漱、游园认路,便镇日卧床。丫鬟提议叫来百戏杂耍供她消遣,她置若罔闻,隻管埋头大睡。 不防寝间一角地上,冒出一丝奶声。 那声音实在细小,她初时听见,还疑心自己听错,便躺着不动。 不多时,地上奶声高昂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