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玦定睛一瞧,原婉然取了蒲棒在手把玩,见蒲棒涌出绒絮雪浪,便笑生双颊。 那模样分明孩气幼稚,赵玦不知怎地却挪不开眼。 忽而那个教他认定要做糊涂鬼的人抬首,问道:“赵买办,您停手不玩,可是腻了?” 赵玦默然,最终伸出修长双手拿起蒲棒。 到两人玩尽最后一根蒲棒,恰好一阵风来,地上小山也似的蒲绒随风腾空而起。一片白茫茫绒毛在半空轻舞回旋,如柳絮,如鹅毛,如漫天飞雪,悄然飘向远方辽阔天地。 这无非一个山沟旮旯子儿里,一处蒲草完成了亘古有之、属于它那类草木的传承——种子成熟了,随风散播,远走高飞,落地生根,又一代生生不息。 怎么料得到,他居然教这微不足道的一幕所触动。 他胸中向来淤堵瘴气,此刻目睹蒲绒飘飞,明明两者风牛马不相及,心胸却好似涤荡一清。 然而…… 蒲绒飞起,几丝白絮沾在她漆黑的发上,分外扎眼。 终究他抬起手隻作拨水手势,仿效原婉然那般,将蒲绒推送空中,默然目送。 到了黄昏,果然如原婉然所料,下雨了。 谁承想入夜以后,天上雷电交加。 偏生那雷公什么地方不去,就在这片荒野的上空大显神威。闪电三不五时划过天空,光亮照入树林,紧接着便是雷声大作,轰隆隆砸进人耳膜。 她和韩一在山上遇过落雷,亲身见识雷电威力,因此格外忌惮打雷。如今她上无片瓦遮身,更是生怕一个不凑巧,落雷入林,殃及她和赵玦。 身侧传来赵玦声音:“韩赵娘子睡不着?”他话声平稳如常,好似这一晚月白风清,好天良夜。 原婉然问这位“街坊”:“赵买办不怕雷?” “就是怕……”原婉然觉得不吉,咽下下半截“打中我们”等语。 他话音甫落,天上炸出一记霹雳,那声势直如要劈碎天地,原婉然啊了声,浑身激灵。 原婉然不懂这话,一个人假若什么也不怕,敢于豁出去,那便无敌了,岂不是更好吗?” 这当儿闪电雷鸣,压根不是理论世情道理的时候。她又隐约感觉赵玦乃是好意安慰她,不让她因为人前惧怕打雷而难为情。 “啊,好。”原婉然横竖无法睡下,闲聊还可松缓心绪。 赵玦起了话头:“赵某记得府上养了隻狗叫墨宝,狗一般害怕打雷,墨宝是否也怕?” “黑妞?” “……府上不只养墨宝,还养了另一隻叫黑妞的狗?” 赵玦逗引原婉然说话,让她分神不去烦恼雷击意外,但一点不乐意听她开口闭口官人长、官人短。遂问道:“如今这隻墨宝也怕雷声?” 那场雷雨下到深夜平息,原婉然直至那时方才入梦。 她栖在狭小草屋,倚靠树身,蜷腿坐地过了一夜,浑身僵硬,勉强活动手脚,赶紧要出“屋”。 原婉然听赵玦话声并无刚睡起的鼻音,猜想他醒来有些时候了,赧然道:“我起晚了。” 原婉然哪儿能不急,她赶着回家呢。 赵玦问道:“韩赵娘子何必费事?留着草屋倒好,兴许将来有人也流落此地,正好给他们应急。” 当她抱住最后一捆枯枝步出树林,眼角余光捕捉到在河畔不远处,出现一抹异动。 一头狼不知打哪儿冒出来,悄无声响奔向赵玦。 原婉然放声大叫:“赵买办,有狼,有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