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韩一归家带着部属吉林思同行,要分他一些自酿的马奶酒。 家宅前的邻居街坊见着他,也投予他们给过赵野的怜悯目光。 他心中生出几许希望,赵野曾经说过要为原婉然买蜜饯,地上这些狼藉定是他留下。兴许赵野事急关心,慌乱中丢砸了蜜饯,然而他既然回家了,无论如何都会保护原婉然周全。 蓦地韩一瞥见柴房附近,有隻绣鞋孤零零落在地上,经过烟火熏烧、救火众人踩踏,已经脏污不堪。 内院里有个邻家小厮,帮忙救完火正倚墙歇歇缓口气。 那小厮见到韩一,眼里净是哀怜,受他问话,迟疑几息工夫,好似遇上大难题,终于硬着头皮开口,说话前还长长呃了一声。 韩一心头一沉,阿婉受伤了。 “呃……”小厮这回声音拖得更长,垂眼回避韩一的目光,答非所问:“韩副千户,赵官人好似疯了……” 有人嚷嚷:“了不得,快报官!” “大夫,还等什么,快救人!”赵野高声催促。他的声音变得厉害,明显颤抖,再无平素天不怕地不怕的气魄。 大夫口气很是为难:“那是因为……” “那是因为尊夫人刚被烧死。” 为是原婉然倒在他怀中,几乎浑身烧成焦黑。她面部已辨不出五官,双手双脚关节由于受烈火烧焚,蜷曲变形。身上或有部分依稀露出血肉,但渗出油脂血水,更形死法惨烈。 图光……他猛地想到先是图光,再是小阿婉,都走了同一条路子离开……身受火焚…… 韩一闭上眼睛,恨不得立时死了,恨不得这身子这三魂六魄通通烂化成烟成灰,直接跟随妻子而去。 而赵野那厢嘶声道:“婉婉不会丢下我!”那声音绝望愤怒,彷佛被逼到死角的困兽,将做最后一搏。 当下他身子尤其两条腿跟灌了铅一般沉重,咬紧牙根使劲方能走到赵野身旁。 话到末了,他话音哽咽,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怀里已成焦尸的原婉然身上。 赵野哀求:“大夫,你高抬贵手,救救她。” 赵野浑身一震,身上每一寸肌肉都绷紧了。他侧身护牢自己紧抱在怀的原婉然,双眼剜向那朝他肩头施力的人,目露凶光,生怕对方对原婉然不利,随时预备拚命。 他说:“大哥,婉婉受伤了,这大夫不肯医,我们赶紧另请高明。”说着,自顾自抱起原婉然起身要走。 他的小阿婉这模样,生前究竟遭了多大的罪…… 他再度轻按赵野肩头,赵野柔顺坐下。 韩一温声道:“阿野,你把阿婉抱得过紧,她要透不过气。” 他轻抚原婉然的臂膀,战战兢兢,无限温柔,像个做错事急欲补救的孩子。 韩一转向大夫打眼色,道:“大夫,请你诊治内人。” 赵野问道:“大夫,内人几时能大好?” 赵野又详细问上诸多疗伤养病相干事宜,又说原婉然受伤不宜挪动,请大夫将来每隔数日出诊,到他家治病。 赵野没口子称谢,小心翼翼抱起原婉然的尸首要回家。韩一以原婉然“受伤体虚经不得风吹”为由,向大夫买下医馆里竹榻和干净床褥,就地包裹她身体,好带回家。 赵野飞快挡在原婉然身前,喝道:“谁敢动她?” 捕快们停下脚步,他们自恃人多,有几分武艺在身,起初并没太将体格伟岸的韩一兄弟和吉林思放在眼里。然而赵野那凶狠模样教人一望可知他并非虚张声势,是真能豁出去不要命。他们捕快平时遇上百姓自然横,不巧横的怕不要命的。便没有遇上“疑犯”轻易闪避的理。 赵野隻当捕头就要带走原婉然,也不管对方兵器在手,往前一步,不令任何人接近自己妻子。 捕头朝地上吐唾沫,道:“放屁,你当你睁眼说瞎话,我们便跟着眼瞎不成?这榻上尸……” 捕头接过腰牌一看,辞色缓和不少,施礼道:“原来是韩副千户,失礼莫怪。” 他没法说下去。 韩一遂往下道:“家弟过于悲痛,迷失心窍,故带她求医。他这光景再受不起刺激,请上下切勿点破真相,就当内人不过前来疗伤。” 那捕头便将韩一一家放行,带吉林思回衙门记述案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