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赵一阳和赵野两人顾着走路,面上皆无甚表情,两张面庞一个疏阔刚俊,一个细致俊美,形貌截然不同,更显出他们眼睛几乎似一个模子印出来。 赵野暗怪自己糊涂,隻从财仇情色推度因果恩怨,漏算了血缘干系,这种纠葛与生俱来,至此方休。 倘若赵一阳是他生父,是否经由姜怀恩晓得他的存在?若是,那么姜怀恩之所以闷声不吭,八成是赵一阳从中作梗,禁令不许走露风声。 赵野自嘲忖道,想想也是,赵一阳何等身分,在外嫖妓养出私孩子,孩子在北里长大,原来预备做龟奴,脱出贱籍之后,画春宫为生。这些已够一个宗室脸上无光,事情却还没完,他这私孩子曾遭其他宗室意图染指,险些乱伦。 不过人有相似,物有相同,赵野不好咬定这个猜测,他照常敷衍赵一阳等人。 因此赵野不悦赵一阳言语造次,为着追寻线索,到底还肯打圆场,美其名他关心晚辈。 赵野一笑,顺着话头攀谈。 他颜色实在诚恳温文,赵一阳万万料想不到他嘴上心平气和说着“家父”,实则暗啐“晦气东西”。 “骨肉天性,终究存有一分想望。” “晚生想通了,”赵野道:“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有些事物求不得,伤怀自苦只是浪费光阴,珍惜眼前人才要紧。” 赵野笑道:“这事上倒是真死了心。家母素与富室官宦交游往来,想来家父亦是有头有脸之辈。他和家里若晓得外头有晚生这般来历的子嗣,只怕合族欢喜的少,以为辱没门庭的多,晚生何苦热脸贴冷屁股,自取其辱?莫如各自一方,各自安好。” 赵野坦然道:“不暪先生,晚生怨过。” 赵野续道:“幼时见到旁人父子有亲,孩子在外头受欺凌,家去有父亲听他诉苦,代他出头,便怨怅为什么自己没有。晚生生来便不投家母的缘,常教她当受气包撒邪火,晚生便思想,为何家父不管自家骨肉,任他受人挫磨。” 一张绝色面庞先是以浅淡感伤诉说童年憾事,接着雨过天晴一扫阴霾,笑得云淡风轻。他的言行举止从哀而不怨递进至坚强明朗,比咬牙切齿满腔怪恨更教赵一阳听进心里去,更讨他欢喜。 刹那他彷佛瞧见赵野幼年模样,一个粉妆玉琢小娃娃受了欺负无人可依,孤零零躲在墙后,眼睛含着两泡泪,瞧着别人父子有亲,其乐融融。 赵一阳想到密探禀告,赵野从小在北里打架出名的狠,终于无人敢招惹,这是没有父母可依仗,被激得必须独力奋起反抗吧? 赵一阳教赵野一席掏心言语尽释前嫌,轻咳一声,温声道:“兴许令尊不晓得有了你这孩子。” 赵野想到家人,发自心底笑了。 事后赵一阳向唐国公叹道:“这孩子对朕赤诚相对,谈起身世这等疙瘩事,心思一点都不暪朕。难为他懂事有骨气,自知丢父族的脸,并不指望认祖归宗。” 早在他察觉赵一阳身分可疑,便和家人一五一十说了。 赵野一边给墨宝喂地瓜,一边道:“其实我占了身分的便宜。我若是达官显贵,有分争夺权势利害,赵一阳必定留心提防;既是一介画师,他伸指能捺死的小人物,不但毫无威胁,而且怎样都逃不出他手掌心,反倒没防心。” 赵野答应,原婉然问道:“相公,倘使那一阳先生真是你的……嗯,你打算怎么做呢?” 他说着,不觉顿下喂食墨宝的手势,墨宝等不及,拿毛亮的脑袋顶了顶他手背。他本来有些着了恼,回神将地瓜往墨宝嘴边凑,柔声道:“乖,悠着点吃,仔细噎着。” 她每每想到赵一阳和赵野或许是父子干系,心底就来气。在她心中,赵野千好万好,怎么被当成上不了台面的人了?生母已经不疼他,生父又嫌弃他出身,他这出身说到底还不是父母造成的局面吗? 赵野见状,反倒笑了。 “婉婉心疼我,我很欢喜,但是别气了,那晦气东西不值得你动气。”他坐回炕上,道:“不过我打算再和赵一阳周旋一阵子,往后慢慢疏远。”?” 韩一道:“你想替姜大人说好话?” 原婉然问道:“那一阳先生敢是为你出气?”这下觉得可以稍稍原宥他了。 原婉然道:“那好,相公再辛苦一阵子,敷衍敷衍那一阳先生。姜大人平日照顾我们,去了朱雀城还托人捎土产来,我们能便帮便帮。妈妈在天之灵晓得你们俩互相照应,必定很安慰。” 那日赵野又进府赏画,他被小厮引入养性轩时,屋内无人,花几黑釉梅瓶插萱草,香几青玉香炉焚脑麝。 轩内另一角,是唐国公专门设给赵野临摹书画用的书案,桌上搁着上回他临摹到一半的画作。 那行字写着“臣汪寿山恭画”。 汪寿山是当世翰林学士,亦是知名画家,他的画作被赵一阳这位富贵王孙收藏不足为奇,奇的是这画上落款。 专为皇帝作的画才有这等“臣”字落款。 画作本身的设色清新,花草典雅,赵野视若无睹,他一再扫视画上五六处红钤印,反覆检视。 钤印字样又带“义德”又带“御”,要人想不到这是今上义德帝的御用印玺都难。他在一幅画上留下数枚钤印,必定十分喜爱它,反覆欣赏过。 有能耐将它带出皇城的人只有一个,此画的主人义德帝。 赵野全身的血涌上头脸,各式念头和心绪纷纷杂杂冒上心头,这些混沌心念转瞬化作一个字在他心头爆了出来。 义德帝带来书画,显然并非要和自己来出父子相认的大戏,只是寻常聚会,阴错阳差带了这一幅。 他盘算待会儿大家一同赏画,他可以借故暂离,留下义德帝自行察觉错误,收起此画不看。但是每回赏画他向来从头到尾在场,这回义德帝带来盖了御印的图画,他倒“凑巧”事前离席,此前又曾经单独对着这批书画;两事相证,便显出他事先看过图画、知情而刻意回避的嫌疑。 赵野胸口一紧,他察知了皇室阴私,或许义德帝虎毒不食子,肯放过他,但肯放他回家吗? 那晦气东西来了,祸也跟着来了…… 宾主三人对第一轴画各抒己论,大家正兴高采烈,赵野忽然微微变了面色。 1旧时思想,父母打得轻,儿女忍受,父母打得重,儿女就逃跑,以为儿女因此被父母打伤,是陷父母于不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