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月初九,考生黎明入场。
赵云惜又开始盘点考蓝,将笔墨纸砚和蜡烛依次摆好。
和县试不同,乡试不让带吃的了。
由贡院统一发放伙食,估计会有亿点点难吃。
是夜。
天还黑透着,上弦月渐渐满了,银辉将世间照得一清二楚,混像小太阳。
这时,贡院中传出炮响,在催促学子快些起床进入贡院,以免错过时辰。
赵云惜带着张白圭、叶珣、张文明一起去贡院。他们离得近,来得也快,路上被火把照得灯火通明,很明显秀才要比童生富裕很多。
和院试时一样,家属、仆从、马车将贡院跟前的路都快堵死了。
衙役着重打量了穿着厚实裘衣的叶珣,又看向年岁最小的张白圭,对着老熟人张文明客气点头。
一旁的卫兵又查看考引和文书,对衣裳和考篮着重搜查,从头到尾都要掰掰看看。
没有查到违禁品,兵卒还有些遗憾,毕竟能查出来还有赏银呢。
人山人海。
整个湖广地区要参加乡试的秀才都来了,身后排着乌央乌央的队伍。
赵云惜目送三人进贡院,片刻后视线便被遮挡完全。
张白圭不疾不徐地跟着人群找到自己的号舍,将号舍打扫干净,自己带来的考篮整整齐齐地码在座位上。
八月初的夜,依旧很凉。
张白圭用狐裘将自己裹住,躺倒在木板上,闭目休息,等待着日头出来,流程就和院试一样了。
考卷是封贡院后才印的,隐隐还能闻见墨香味,张白圭看过许多状元誊抄卷,深深地为之震撼和着迷,也时刻谨记着规矩。
他抬眸望向明远楼,那里斗拱飞檐,四面皆窗,他离得远,却还是能瞧见屋檐下悬挂的金马铜铃。
他有些瞧不清监考官,隐隐能瞧见那一身青袍加身。
张白圭收起视线,继续闭目养神,争取在天亮前再迷瞪一会儿。这样天亮后才能安稳做题。
天色蒙蒙亮,天边刚泛出一丝青白,便听得号板被敲响了,巡考官开始发题。
张白圭认真写草稿。
乡试头一场,以四书五经为本,各出一道,总共七道题,而这七道也是关键。能不能中,排名几何,这头试最为关紧。
张白圭全力以赴。
他平日里写多了文章,纵然是乡试,亦觉和平日并无不同,考场是紧张,但他投入进去,便将一切混忘了。
四书题限定三百字,五经限定五百字,他将草稿写完,天便大亮了,手有些僵硬,他便拢着手,抱着汤婆子暖手,一边闭上眼睛,将草稿再在脑中过一遍,精炼语言、斟酌用词。
等手暖了,再将汤婆子放在腿上,认真地誊抄试卷。
等他写到第三道题,太阳出来了,晒得他有些热,便将身上的狐裘铺在座上当软垫。
快晌午时,白圭写饿了,号舍的小铃便敲响了,兵卒过来发饭菜,有些凉,他便购买了炭火和小锅的服务,他也不嫌弃,将号舍的饭菜一窝蜂地倒进去,来个乱炖。
好不好吃并不打紧,暖融融能填饱肚子,才是他的最终目的。
他慢条斯理地挑着吃了,可让周围吃着微凉餐食的学子沉默了。
只有零星几个有钱学子要炭火了,这得十五两银子,一般人舍不得。
趁着下午暖和,他没有耽搁,在太阳落山前,将试卷誊抄干净。晚上虽然会发烛火,可夜间寒凉,写字到底不如手暖时漂亮。
细细检查三遍,通读文章后,觉得并无丝毫错漏之处,张白圭这才起身去交卷,由着监考官在他卷上改印。
天色微暗,龙门隐约可见,他披着狐裘,拢着手,漫不经心地放空自己。
他在心里仔细思量过,和巡抚大人私交甚笃,监考官对他的印象也不差,他不求能大开方便之门,只求平稳度过。
很快,偌大能容纳千余人的贡院中,学子渐渐起身,汇聚在龙门处,等待着出贡院。
张白圭人小,但身量高,在人群中清瘦如修竹,极其惹眼。
他试图在人群中找到亲爹和叶珣,却被层层叠叠的头巾挡住了,人群晃动,终于露出两人。
三人对视,互相颔首示意。
“居正?”一道略带迟疑的声音响起。
张白圭闻言回神,就见裴寂正笑吟吟地望着他。
“裴相公。”他客气打招呼。
裴寂穿过人群,走到他跟前,见他眉眼平静,便没有问询考试相关,而是和身旁人介绍。
“我们荆州府江陵县的小三元,自幼有才名,五岁就会作诗!”裴寂笑吟吟地介绍,为他扬名。
众人一听,顿时恍然大悟:“你就是张白圭!后改名张居正的小神童!”
裴寂身后之人,瞧着很年轻,二十左右,脸上带着清朗的笑意,拱了拱手:“我乃公安袁易,说起来和江陵也挨着。”
张白圭也连忙作揖:“袁相公。”
怪不得和裴寂在一处,原来同属荆州府。
几人聊着天,兵卒将龙门打开,张白圭要说的话顿时忘了,他抬眸望外看去,对上一双漆黑关怀的眼睛,连忙唤:“娘亲!”
他脸上不由自主地映出几分欢快的笑意。
赵云惜也跟着笑起来。
裴寂连忙上前见礼:“赵娘子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