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说除了伊什塔尔, 还有谁对她目前的研究事业最为了解,那就是围观全程、刻入脑海的阿妮了。
阿妮在阅读这份记忆的同时,也汲取了对方大量的创造思路。两人在权限混合之后, 都对彼此毫无秘密,包括卡梅尼时而浮现出的强烈心声。
包括她的迷茫、她的残忍、她的痛苦。这些封存已久,连她此生唯一挚友都不知道的心绪和坎坷, 居然在多年以后展露在挚友的女儿面前……阿妮觉得母神现在应该挺崩溃的。
阿妮对自己的经历倒是很坦荡, 她没怎么在意自己的私生活被母神发现, 反而更加担忧关乎明辉星基地的信息泄漏……就在她目睹智械的诞生过程中, 卡梅尼的人生也走到了生命的末路。
此刻,已经有强人工智能在她手中诞生,然而真正智能生命的出现,还需要更强悍的算力与能源。那台超脑的雏形搭建完毕, 只剩下一个可以启动超脑、支撑整个伊甸的总能源核心。
卡梅尼尝试了无数方式解决这个问题,却都无功而返。
在这孤单行进的后半生中,她长年累月地重复着那个彼此分道扬镳的梦境。终于,在超脑遇到的最后一个困境面前,卡梅尼提起了笔,用那支款式老旧、刻着海蓝科技大学标记的钢笔, 给伊什塔尔写了一封信。
她动用手段获知了伊什塔尔的消息。洛林死后, 她在海蓝星隐居。
“学姐。”她这么写。
阿妮默默看着她落笔, 几十年都在光屏上操作, 在生命的晚年才又提起笔, 居然还这样称呼母亲。她小小地叹了口气, 说:“你这样讲话真的很犯规,我妈咪已经跟你决裂了……她已经不是你学姐了。”
“受限于人类的寿命终点,我已经到油尽灯枯的前夕。这份事业仍有一个无法攻克的难关……”
阿妮总觉得她的想法跟写出来的内容并不一致。她没有幡然悔悟, 她直到死都会坚定不移地走下去,无论在此过程中摧毁了什么、牺牲了什么。
“……我想再见你最后一面。”这是末尾的那句话。
阿妮看着她折好信纸:“真可怕,打感情牌。我妈咪才不会……呃,她应该不会的吧。”
……也说不准,母亲看起来比自己还多情。她温柔又善良,是个受人爱戴的好触手怪。
阿妮的怀疑几天后得到了答案,她在卡梅尼眼中再次见到了那个高挑美丽的背影。
过腰的长发变得雪白,只有末梢微微透明。她穿着一件沾着淡淡硝烟气味的作战服,独自驾驶星舰穿过纵横交错的战争区域。雪白的手套上残留着浅色血痕。
从海蓝星到天目星,中间的混乱组织多如繁星,没有规则、秩序、约束,没有人有统一监管的能力。伊什塔尔却在收到信件之后,不到一周就来到了这里,难以想象她翦除了多少阻拦在面前的障碍,来到她的面前。
卡梅尼凝望着她的身影。苍老浑浊的人类双眼,再次映照进对方雪白的长发,见到她跟记忆中全无变化的模样……伊什塔尔似乎变得有些忧郁。
是因为洛林吗?还是其他人?
阿妮感觉到卡梅尼此刻波涛汹涌的思绪,一种扭曲的不甘诞生了。阿妮忍不住吐槽道:“你还是好介意啊母神,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早产的我呢,她要是一点儿都不在乎你,也不会几天之内就能赶过来见你最后一面,有没有可能小小的老娘现在就在海蓝星等着妈咪回去……”
在阅读母神的记忆之前,阿妮也没想到自己在生命行星里缓慢发育的时间有这么久。不过妈妈应该处理完朋友的丧事就会回去吧?她看起来也十分牵挂自己。
两人重逢的气氛略显微妙。
再次见面,双方的话都变得很少。卡梅尼将“供能不足”这项难题摆上来时,伊什塔尔不假思索地伸出触手,半透明的乳白色触手探入超脑之内,连接能源泵,液体能源注入进设备之中。
卡梅尼瞳孔微颤,目光从超脑光屏上显示的数据转移开,望着伊什塔尔的侧影。
她知道对方是宇宙星兽,但只是明白对方拥有一颗堪比恒星的生物核心。她没想到对方可以这么简单就恢复超脑的供能,这种更适合智械的奇特能源,似乎不需要得到她的“心脏”。
“学姐。”她忽然道,“我也为你创造了数字生命的备份,但现在看来,我对你的了解太少了,无法在伊甸把你留下来……你愿不愿意做智械的另一位母亲,提供超脑运行的能源。”
“……也?”伊什塔尔捕捉到一个很敏感的关键词,“你在开玩笑么,我不会加入你建造的虚拟帝国,坐在跟我理念相悖的神座上。”
“我知道你不愿意。”卡梅尼自顾自地说下去,“你出现在这里,只是因为对我的怜悯。你不愿意跟伊甸扯上关系……我知道的。”
随着这句话的落下,周围整个封闭实验室的门接连闭合,超脑后方的墙面向下凹陷,强人工智能统御的机甲雏形走了出来,大量的机械守卫携带着武器出现。
“我要把你留下来。”她说,“伊什塔尔,只有你能解决我最后的困境,这是我一切事业的转折点,这份功不可没的牺牲,唯有你能完成。”
伊什塔尔轻轻叹了口气。
她仿佛并不意外,这样的镇定反而使卡梅尼意乱。伊什塔尔关闭光屏,周身抽出数十条折射着淡淡光芒的乳白触手,她整理了一下手套,低声道:“好吧……你我之间,终有同室操戈的一天。我恭候多时。”
“那你为什么还会来见我?你既然想到我不怀好意,将不该再次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