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人的手只相距不到一厘米的距离, 相伴,却没能触碰。他的指节降落在她手畔,不再触摸那些信息流动的虚拟屏幕, 骨节清瘦凸出。
麟不回答,只是看着她的脸庞,那双海水般广阔沉浓的眼, 带着一丝柔和凝望过来。
他过得不算好。从了解到对方那些意料之外的情况开始, 阿妮就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他。
只是此刻, 她不知道问什么才好。
他面前的屏幕消散了, 通讯器静音关闭。彼此之间只剩下电子壁炉播放的火花声,焰光映照着他的眼底。像是找了一会儿该怎么提起这话语,麟静默了很久,对她说:“还好。还没算走到穷途末路, 只是天气不好,总是感冒发烧,和那天送你一样。”
阿妮想到,老师送她离开海蓝星的那一天,就是在生病。他的眼眶烧得红红的,好像随时会有眼泪滴落下来, 在她面前变成珍珠。
可他只是生病, 那似乎不是伤心。
阿妮开始仔细思考伤心与否的区别。她对那天的印象很复杂, 川流不息的人群, 驶向星球之外的未来, 他戴着口罩时露出的那双湛蓝双眼……她没注意那时天气怎么样, 是不是一个艳阳天……
还有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那个吻……
忽然间,一道电光骤然穿透她的思绪。阿妮突然想到,在港口时那个她热情回应的吻, 自己并没有变成鲛人的样子。对于奉行血统纯正的不通婚种族,他应当厌恶、应当极度抗拒地呕吐。
可是他没有。
她蓦地抓住身畔麟的手,微凉的指节被拢在掌心里。阿妮摩挲了一下他手背上的针孔,她看着麟的脸,认真地问:“老师,你是不是很想我?”
她的掌心似乎天然带着一种灼烧的热火。
突如其来的紧握,让麟一瞬间回忆起两人随时可以牵手、随时肌肤相贴的那段时光。像是有什么东西无声而隆重地击中了他,麟的脑海被一些错综的碎片占据,将一幕幕他以为自己已经忘却的画面钉在了脑海里。
他以为自己可以坦然说出,他想跟阿妮说,我没有讨厌你。
我很喜欢你。
只是薄唇微动的那一秒,像是有浸透水的棉絮填满了胸口,酸涩湿沉,牵连着声带,让他发不出一个诚恳的字眼。
麟从前不知道,原来久别重逢的意味有那么曲折。他喉结微动,声音微哑地道:“我哪有……很想你。”
阿妮凑过去看他,似乎要判断这句话的真伪。
他没有躲避,抬手轻轻地、试探般地碰到她面颊。阿妮没有动,于是麟稍微有了点儿继续下去的勇气,手指滑过她的脸庞,轻柔地描摹她的眉梢、眼尾,像是终于从梦境回到现实,才肯确认她的骤然出现。
“你总是说反话,我都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阿妮轻声道,带着一点小小的埋怨,“如果爱情的实验对象是这种困难难度,也难怪我对这东西总是有那么点抗拒心理——你教得不好嘛。”
她为自己的喜好做出了很合适的解释,点点头,好像很对似的。阿妮看着他盯着自己的眼睛一瞬变得更红了,眼底的泪光一闪而逝,随后马上又低垂下去。
她总是看不清楚他的情绪,看不清他流泪的刹那。阿妮怔了一下,随后忽然被鲛人的身躯搂抱住,麟紧紧地抱住了她。
舍弃了所谓的前任道德,舍弃了不必要的边界感,舍弃了他的别扭曲折,他的左右徘徊。
阿妮感觉到他急促跳动的心脏,就在面前砰砰作响。
“……老师?”她愣了愣,叫他。
麟没有回答,耳畔只响起几声极为隐秘压抑的哽咽,轻得像是她的幻觉。阿妮转过头要去看时,他已经放开她,声音沙哑地再次说:“抱歉,我有点不舒服,我先回房间……”
就像刚才一息间的冲动不算数。
阿妮拽住了他的手腕。
麟再次拉扯,清瘦的腕没能挣脱她的禁锢。阿妮跟着他站起身,攥着他的手走近:“哪里不舒服?”
麟后退了一步,阿妮却又娴熟地再次逼近。总是这样,只有她出现,他呼吸和生存的空间就会被完全挤占,连留给自己退避思考的时间也不会有。
他被逼退到靠墙的角落,阿妮抬手按住麟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我想,你应该是要达成什么目的才加入科联会的,这个目的甚至无法在天穹科技达成,毕竟天穹科技的名声可要好得多了。”
她顿了一下,“科联会最擅长什么呢?变异体、基因药剂,最多的就是类似这样的课题,这座研究所里应该也有很多正在进行的生物实验。老师,你是一个道德感很高的人,连我要去伤害别人的时候你都会觉得还不如伤害你,没有竞争欲望,可能连生存的欲望都不够强烈,我一直觉得,你有点恨自己,你憎恨、厌弃、怀疑自己存在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