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菜没一样她喜欢吃,何野看见何聪更加倒胃口,筷子一摊道:“饱了,我去睡觉了。”与此同时,她的身后响起咳嗽声。何野背对门,看不见身后的情况。但用脑袋瓜子一想就知道是谁。她扎了个马步,想赶紧离开,谁知还没站起来就被一只大手按了回去。鼻腔窜进股浓郁的酒味,混着好像十天没洗澡的汗馊味,令人作呕。“回来了。”何野余光瞥见男人瘦的不正常,像没吃饱过饭,嘴唇向上弯曲,露出泛黄的牙齿,行成一个虚假的笑容。这就是她重男轻女到姥姥家的爸爸——何建国。“正好,你弟也放假了。”何建国声音滤过嗓子,满是酒气的气息喷在她脸上,何野竭尽全力控制自己才没推开他。她的屁股重新挨到凳子上,嘴里泛酸,牙齿打颤。说不怕何建国是假的。没人会不恐惧一个从小家暴到大的父亲。不论心理还是身体,她都诚实地表现出“怕”的情绪,就像被习惯伤害的应激反应,只要一见到何建国,还是会条件反射地打颤。她摸了摸右手小拇指的骨节,摸到一道凸起的旧疤,手指抽搐了一下。“吃饭呢,”何建国拍了拍她的肩,“你妈今天做了排骨,多吃点。”何野咬牙,没说话。今天的何建国太好讲话了。是因为她终于被开除,高兴?何建国坐到正位上,宋芬芳为他端来饭,他十分自然地端来吃。何野僵直了背,“我吃饱了,我回房间。”“你在学校就是这样浪费粮食的?果然交了钱的伙食就是不一样啊。”何建国伸出筷子在糖醋排骨里搅了搅,夹出一个出来放进嘴里,边嚼边说,“吃完再去。”何野彻底没食欲了。反而是何聪先嫌弃道:“爸,你好好夹菜行不行?恶不恶心啊。”何聪是家里唯一敢这样对何建国说话的人。仅仅只有一个原因——何聪是个男生。——男生可以传宗接代。“嘿,兔崽子还嫌弃你老子?”何建国没有生气,反而嘿嘿一笑,说起粗鄙不堪的话:“你都是老子射出来的。”何聪嫌恶地看了何建国一眼。……何野想不通何建国为什么能这么粗鲁,粗鲁到毫无顾忌说出这种话。她不知道梁夏爸爸对梁夏怎么样,反正对她斯斯文文的。这或许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别。第4章 想让老子给你买房娶老婆做你的春秋大梦吧!“不吃算了,我有话跟你说。”何建国抠了抠满是污垢的指甲,斜眼看何野,“你被学校开除了,暑假打工的钱是不是要交上来?”她就知道何建国变脸有原因。原来是要她的钱。真是又可笑又悲凉。发生这样的事,何建国第一反应不是问她还上不上学,而是想把她辛苦赚来的钱占为己有。四十多岁的人,整天不是喝酒就是打牌,还妄想从十九岁上高中的女儿身上要钱——他就是个吸血的水蛭。何野握紧拳:“我是劝退,又不是没学上。”“还想上学?你班主任都打电话来跟我说了,打架藏手机,还偷东西?搁以前要浸猪笼的,你还真出生在一个好时代。”何建国说,“丢脸丢到家了,你不仅丢你的面,连我的面一块掉。”何建国确实怕都丢面儿,不过在他眼里,什么都比不上钱。说得大义凛然,其实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怕丢人,”何野强硬道,“学校没人认识你,你丢不了面儿。”何建国被拒绝,脸色沉下来,宛如黑炭。他的语气不再缓和,演都不演一下:“女的上什么学?让你念到高中已经不错了,你看看村里多少个女的上了高中?还想考大学?女的考大学有什么用?还不是一样嫁人,我们可供不起你上学——你弟念书娶老婆也要花一大笔钱!”何野怒火中烧,也抬高音量:“我花你的钱了?我初中就没问你要钱吧?”“你回家吃穿哪个不要用钱?你弟不要用钱?!”何建国一拍桌子,碗筷颤动,“还跟我叫起来,也不看看谁生的你!”何聪不嫌事大地“啧”一声。“我十个月没回家花哪门子钱了?何聪念书娶老婆关我屁事?”指甲陷进肉里,掌心发疼,何野呼吸加重,沉声质问,“你养我了吗?!”“你再说一遍!我怎么没养你!”何建国骤然抬高音量,“你七岁那年住院还是我付的钱!票子都在柜子里藏着,自己去看!”右手小指颤抖不止,似乎有些疼痛,何野面若冰霜,“我住院是因为谁?”“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吧。”宋芬芳弱弱说,“饭都凉了,先吃饭。”“闭嘴!”何建国扭头吼,“有你说话的份?”宋芬芳被吼了,也只是把头埋的更低,盯着碗里的饭,默默承受怒火。“你冲她吼什么?”何野站起来,凳子和地板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刺啦”,她的目光锐利又愤恨,“我跟你说——没钱,一、分、钱都没有!”何野转身上楼,无视身后的怒吼。“没钱你就去打工,给你弟攒钱买房!到了年龄就嫁人!”嫁人、嫁人、嫁人!整栋房子都在回荡这句话。凭什么?凭什么她要嫁人?何野在墙上一锤。凭什么她不能上学,何聪可以?凭什么她的钱要给何聪?就因为她是女生,是女生就活该这样,活该到一出生就备受白眼,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所以她就活该放弃自己的人生,成为别人的垫脚石,永远活在烂泥里?她不服!何野锁上门,倒在窄小的床上,女孩子潇洒的背影在脑海中一晃而过。她好像叫麒麟。麒麟麒麟,连名字都充满祝福。——而她,何野,再怎么努力,也是一株风吹雨打,任人践踏的野草。灯光太刺眼,何野偏瞪着,直到眼睛发干发涩。心中积了团火,她想吼一声,但不可以。何建国在家,她连发泄的权利都没有。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来敲门。门把手转动,外面的人试图进来。何野抬手遮住眼睛,嗓音暗哑,“妈,干嘛?”是宋芬芳压低了声音说:“囡囡快开门,晚饭没吃饱吧?我窝了荷包蛋给你吃。”何野不想动,她知道这是宋芬芳偷偷做的,要是让何建国知道了,指不定又会怎么羞辱她和宋芬芳。败家子?赔钱货?“不用,我不饿。”何野手指都不愿动弹一下,疲惫地说,“你自己吃吧。”“妈特地给你窝的,快点来开门,”宋芬芳顿了顿,再次压低音量,“再不来你爸就看到了。”何野握紧拳,松开,再握紧,再松开,就这样握握松松四五次,何野叹口气,爬了起来。站起来的一瞬间眼前发黑,她缓了缓,去开门。宋芬芳端着白瓷碗站在门口,瓷碗里面是个雪白的水煮荷包蛋。宋芬芳笑了笑,“囡囡快吃,吃完我去洗碗。”何野喝掉甜汤,一口将甜腻的荷包蛋吃进嘴里。宋芬芳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别听你爸的,该上的学去上,我不懂,不过上学肯定是好的,我帮不上你什么,不过你上学我肯定支持。”何野忍着恶心咽下蛋,面无表情地点头。宋芬芳支持有什么用?口头支持吗?连煮个蛋都不能光明正大给她吃。宋芬芳张张口,最后没说什么,踌躇地转身:“那我去洗碗了。”何野摸摸口袋,叫住她:“等下。”她拿出今天刚取的钱,抽出两张,手指一顿,又抽出一张。“你拿着,自己买点吃的。”何野把三百块钱递给她,将剩下的揣进了兜里,“我只能给这么多。”宋芬芳推辞着不肯要:“我怎么能拿你的钱,我有工作,有钱,你还长身体,需要营养,自己拿去用。”“叫你拿着你就拿着!”何野很烦这种欲迎还拒,明明心里想要还不肯拿,浪费时间,“别给何建国。”宋芬芳迟疑地接过钱。何野退回房间,重新锁上门。还剩两百,买些生活用品就没了,钱真是像流水一样不禁花。她倒在床上。她不知道给宋芬芳的钱最后会流进谁的口袋,何建国还是何聪,或者聪明点自己留着。但还是给了。她只是不想在宋芬芳饿的时候,连口热乎鸡蛋都吃不上。知了鸣叫不断,还伴随着蛙声。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