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守君按下不表。“江大人啊,此地危险,您还是先回岐鹤县衙避一避吧。”“有何可避?我有脸避么?”江守君面色肃然,终于开口。“楚州田亩本就稀少,半数都在岐鹤,浮屿两县,偏偏这两地近淮水,眼下快入秋了,百亩农田为洪灾所累。伤亡数人而已?入冬以后呢,百姓靠什么过活?捱不过的又岂止数人?”曹郭远一脸牙疼:“江大人说的是,届时朝堂会拨赈灾银下来的,但眼下军民正在填洪抢险,能将百姓性命保住已是大幸。”“病疫横行,眼下又突发水灾,民心已大乱。”江守君肃然道:“曹县令,你先找里岐鹤最近的禁军营地请求援助,再回县衙去找人多弄些木炭、净沙备着,届时连同灾粮一并发给百姓,教他们如何滤水喝。”曹郭远忙点头答应道:“好,下官这就去办,那大人您呢?”江守君:“再劳烦曹县令多拿一副铲子簸箕给我,去同城中百姓说楚州郡守江守君在此处,绝不让洪水过界危及百姓性命,叫他们不必惊慌,我跟着去前头同大家一起抢险救灾。”曹郭远听得心惊肉跳:“大人,使不得啊,这太危险了,您怎么能……”“怎么不能?”江守君没时间同他掰扯,扭头先一步走了,“章程已经给你了,城中形势迫在眉睫,若胆敢有延误,我唯你是问。”曹县令跟又不敢跟上去,在原地急地跺了几脚,只好按照江守君说的去办。无奈江郡守交代他做的第一件事就碰了壁。眼下朝廷正准备在西北开战,禁军营地兵力调出大半,已经找不到可以用的人了。况且禁军非地方官可以调动的,莫说他一个小小县令,即便是楚州郡守亲自来了,禁卫军也没道理派兵力出来。曹郭远只好悻悻而归,回岐鹤县衙时恰逢大雨,将县令大人浇了个透。衣裳来不及换下,又有人来报。“曹大人,您下令搜集的木炭运过来途中浸了雨,已经用不得了,还有沙子也是,沾了水的全部都结块。”曹郭远苦着脸扶额,简直是欲哭无泪。“这都办的什么事!有一件做妥当了吗!”他怒从心起,将自己骂了一顿,但不幸波及无辜,那衙吏被他训地不敢抬头。怯生生道:“铲子和簸箕已经送到江郡守手里了,这个请曹大人放心。”曹郭远:“……”第61章 路尽绝饮血不足嗟西北边境开战在即,当初太医署派遣的太医下到楚州地方来,回京都后如实上奏禀报,青绳病不是瘟疫。但除了楚州之外,此病四境皆起又确有其事。梁明帝一心战事,无意理会此病蹊跷。既然不是瘟疫,那么人就是能用得,诏令照颁不误,户税、丁税要多征一石二斗,并且每户至少要出一个壮年男子充当兵役。军贴之上不得留有空余。祸招坊下经苦病,凶年泽中几断魂。民何聊生!民何聊生!楚州城百姓中,甚至有为逃当兵役者,不惜自断手或脚,即便这样,也被官府抓去充当杂役了。因淮水洪涝而流离失所的生民越来越多,其间又混杂青绳病与其他不知名瘟疫。除了岐鹤城中郡守亲自坐镇情况好些以外,城外仍有许多尚未安置妥当的。这些流民信不过官府,于是自寻出路,自发组织成一支队伍,带上幸存的妻儿老小,连夜逃离楚州。他们不敢走官道,徒步几天几夜,翻过杳无人烟、凶险非常的睐山山脉,逃到了朔州与阖江等地。阖江地域不大,突然涌入这般多难民,这事想压下去都难。阖江司马柳子介在幕府中发了好一通火。“如今徭役赋税无一不重,阖江尚自顾不暇,他楚州的烂摊子什么时候轮到我们阖江来收拾?这姓江的到底在当的什么官?”“柳大人,阖江染青绳病的人数忽然增多,施民用的药物已无剩余。”幕府门外小吏忽然来报。“那批逃难来的难民中也有不少得了青绳病的,会不会是他们传染过来的?”柳子介厉声问道:“太医署不是说明青绳病不是瘟疫么?缘何会有这么多人得病传染?”“这,小的不知……”“罢了,”柳子介摆摆手。“呵,如今西北战事在即,皇帝陛下忙着开疆拓土,那群太医此时要是说国内瘟疫四起,这不是往刀口上撞么,等皇上仗打完再想起来收拾残局,还不知要死多少无辜百姓。”那小吏听了柳司马这番大逆不道的话,吓得说话都结巴:“大、大人,这话说不得啊!”“这儿天高皇帝远的,又不比我在京都做官时,哪里就说不得了。”柳子介倒没什么所谓,继续说道。“我当年进士及第,位翰林学士替陛下草拟诏书,我直言进谏,却遭人诽谤说我越权言事,后被贬做阖江司马,朝廷对我可真是……哎……”柳司马还未怨天尤人叹出个所以然来,京都一封六百里加急的书信就送到了阖江幕府。皇帝召他进京述职。柳子介作为地方官员一般不得擅离职守,所以自离京之后面圣的机会寥寥无几。此次突然召他入京,要么是他犯了什么大错,要么便是陛下打算将他升官或调任了。他在阖江司马这个位置上尽忠职守,朝廷也正是用人的时候,这封信来为的就是后者,估摸着皇上已经有将他调返京都的打算。方才才把满朝文武在腹中编排几轮,如今心中竟生出些愧疚。柳子介平复心境,即刻对身旁小吏道:“拿纸笔来,我书信一封,你交于楚州郡守。”*朔州府署太守薛齐明几日来忙得焦头烂额。谢晋好几日不来,只去学塾那边忙活一阵就着急要回家,他堂堂一个太守,又不好意思大张旗鼓地去堵人。心里正愁想不到用法子请人过来。忽然府外传来一纸文书。那信使马不停蹄,一路从京都赶到阖江,又从阖江跑到朔州。这文书内容有关谢晋,大致是说皇上已经看过他那篇《泯州赋》,觉得是个可塑之才,要他进京面圣。这可不得了,莫说普通寒门子弟,就是像他薛齐明这样位及太守的,也少有机会觐见陛下。若不是薛太守实在忙于政务,他简直恨不得要亲自登门给谢晋道贺。山抹微云,茅舍疏篱中少有尘嚣。今日谢晋下学早,回来时恰遇薛太守派来传信的小厮,见了那一纸文书,才知是皇上的旨意。那小厮笑吟吟道:“谢先生,这不巧了么,阖江的柳大人也要进京述职,您与柳大人故交,大人知道天子召见您,特意备了马车来朔州,明早接您一路入京都。”谢晋脸上没什么欣喜之色,皱着眉道了声谢,拿了些跑腿辛苦钱给他,便自顾回了竹舍里。炉子上的水正沸,姜邑尘在氤氲水汽中盛出两碗茶汤。他容颜清绝,眉眼之间与谢晋不大相像,二人不像父子,更不似兄弟。“晋儿过来。”姜邑尘像小时候那样叫他。“父亲。”谢晋行了礼,在桌上放下文书,走过去接了姜邑尘递过来的茶汤。姜邑尘随意扫了桌上薄纸一眼,勾了勾唇角抿了一口茶。“京都距此路途遥远,你与柳司马一路我也好放心些。”“这我也是才得的消息,您怎么这么快就知道……”谢晋话说一半住了口。也对,他父亲是神仙,什么会不知道。“我知道陛下的意思,那篇赋闹得动静太大,先是在朔州闹得满城风雨,后来传入京都甚至到了天子眼前,陛下大概是想让我入朝为官吧。”姜邑尘眉尾沾了笑意看他:“入朝为官,出将入相,不是好事吗?”谢晋苦笑着自嘲道:“我也就仗着识几个字能写两篇文章罢了,治政之事我哪里懂。”“是么?”姜邑尘笑意愈深,“晋儿不说实话啊。”谢晋羞愧低下头。姜邑尘摇摇头,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也罢,待明日你入京都,我也没道理再朔州多留,我该走了。”“啊,父亲去哪儿?”“我在楚州还有些事要做,等过段时间再来看你。”*楚州水势来得快退得也快。淮水入海口处基本已经平静下来,只是具体损失还没估量出来。曹郭远这县令简直是来忙中添乱的,要他办的事愣是一件没办成。江守君和众人一起抢险救灾回来,满身疲惫在岐鹤县衙歇脚。听到曹郭远说没搬来军卫,应该分发下去的木炭与净沙也被雨水全部浸湿,江守君连皱个眉头的力气也没了。江守君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看着战战兢兢等自己发话的曹郭远,叹气道:“曹县令啊,我们找来那木炭与沙子不就是为了滤水么,被雨打湿了也照样用得。”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