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入夜,雨还细细密密下着,这破房子料是也遮不住什么,凄风苦水不停往这里头灌。“你放任那怪物害人,究竟是何居心!”卞章州一把拽住林疏桐的手腕,先倒打一耙。林疏桐淋了一天雨正发着低烧,加之本就心口绞痛,惨白一张唇颤抖着发不出声,也无力去回驳他。一旁更有甚者附和道:“那青痕病恐怕与她也脱不开关系。”“哼,当年林屿不惜用逆天之术将他那夭折的女儿救活,导致清平堂里日日妖邪来折磨……我原本还心疼你,现在看来你与这等秽物相处得不错。”卞章州继而俯下身在林疏桐耳边低声道:“那女子不是普通人,你把她行踪告诉我,我权当你是中了那妖女的手段而今知错悔改了,今后还把你当妹妹看,如何?”林疏桐气极反笑,咬着牙硬撑道:“你怎么比我还目盲,连局势也看不清?”“你说什么!”“卞大夫身上中的青痕病症虽未到病入膏肓的地步但也有些时候了,我还当你们因此事着急审我。”林疏桐手骨被卞章州狠力攥得吱呀作响,她却不肯面露难色。这力道窦然一松,卞章州明显被她的话镇住了。下一刻又咬牙切齿道:“胡说八道!我身上哪来的青痕!”林疏桐一个盲女,眼睛既看不见他身上是否有青痕,又从未替他把过脉,凭什么敢一口咬定他身上中有青痕病症?那日晚上那白袍人分明将自己身上青痕全部消去了,可是夜里高烧不退,如有百蚁噬骨的症状分明与青痕病一一对应得上。卞章州目光落在自己攥住林疏桐的手上,掌间有脉络起伏,虽然细微但她竟然也能察觉出来。他霎时用力推开林疏桐,猝不及防被这力气一带,林疏桐撞上身旁破败石墙。这石墙经久没被修缮过,到处坑坑洼洼更有未磨平的石头锐利边角横在墙体上。林疏桐额角被划开一道口子,裹眼的布帛被染红,溢出来的鲜血淌了半张脸。莫约是再难撑住,她被撞晕了过去。外头风雨还不停往这破屋倾泻,林疏桐倒在地上没了意识,大雨洗不净她脸上血迹,好似在做无用功。众人看着场面一时都傻了眼生怕闹出事来,有胆子大的伸手去探了探她的鼻息,道:“人还活着,只是晕过去了,现在该怎么办?”卞章州冷眼瞧她:“一介罪人而已,断然不能放她回清平堂,可惜她口里说不出什么有用的话来,就绑在这里让她自生自灭去吧。”众人不敢忤逆他,只得按照他的要求绑缚住林疏桐的手脚,将她随意丢弃在此。入更遣来雷与电,空击快鼓扬魂旗。漆黑阵云低走,几乎是贴地而过。原本手上抱着的油纸竹柄伞不知掉到哪里去了,顾淮音带着满身雨水泥泞站在睐山入谷口处。山上泥石流裹挟着巨石把这条原本就狭小的路段堵的死死的,完全断绝了睐山内外联系。两侧山体原本是谷中人做坟山使的,被大雨冲刷下来的不仅有山石土块,还有许多零散棺材。这些棺木新旧不一,大小用料也并非完全一致,但都唯有一处共同点——没有尸体。没有尸体,没有腐烂的血肉,连白骨也没有。面前从山上深深坠下的泥巴里陷着一副保存相对完好棺材,似是为了验证什么,顾淮音走到这棺材面前,掀开了紧闭着的棺木。果然,棺中无物。那夜沈伯对她说的话恍惚萦绕耳侧。“化鬼逗留人间非我所愿,只因魂无归冢才不得安宁……”魂无归冢,魂无归冢……恍然大悟。顾淮音往后踉跄两步,伸手扶住棺木勉强稳住身形。抬首望了望障在自己身前无法逾越的巨石,深深吐出一口气,随后用十指一点一点拨开碎石。清平堂前。四散的黑气无处收敛,肆意淌在地上,房屋像是被笼罩在漫天黑雾里。倏而飒飒雨打竹叶飘零而过,幻化出一身着白袍的男子,他对那团黑气视若无睹,直直走进清平堂里。那鬼婴显然被这不速之客吓了一跳,渐渐凝作人形,炸了毛般死死盯住他。仿佛这人要再踏进一步,下一刻便会被它冲上去撕咬啃食。这男子似乎知道鬼婴在想什么,果然立在原地没有下一步动作。白袍帽兜下,男子抬起脸露出半张清俊柔和的脸,冲它笑了一下。随后,男子周身红光大盛,硬生生将暴虐的黑气死死压制住。剧烈而强劲的法力迸发在此,暗红光芒照耀堂前如临地狱赤渊。鬼婴根本抵不过这样骇人的力量,旋即又变回原形落到地上,转作一个只会啼哭,面带青紫的小婴儿。小婴儿坐在地上,皮肤灰白,唯有一双眼珠子水灵灵的,随着男子动作骨碌碌地转。白袍男子收敛起红光,缓步走过来将它抱起,嘴角诡异笑意不退,温声对它道:“你的眼睛……也该物归原主了。”暴雨一轮未散,新一轮又起。林间树影飘摇,重雨直直落在脸上砸得人生疼。身上因疼痛不停冒出的冷汗和着雨水浸透衣衫,薄薄布料贴在身上显得人更单薄。林疏桐被这冷雨激醒,正是头痛欲裂之时。四肢百骸像是被注入苦水般泛出经久不散的痛楚,她只轻咳两声,便几乎耗尽力气。夜色已深,原本绑她来这里的人早就走了,当真是打算不顾她死活。她突然又有些庆幸,庆幸自己提早让顾淮音出了睐山。睐山南面多迷雾,人处其中难以辨清方向,加之那无中生有的“钟吕泽”……粗略算来,顾淮音怎么也得有个四五天的路程。这个时节降雨成灾,照以往惯例这会子山上最是容易滚落泥石下来,届时堵住那唯一的道路……那人要真回不来也好,何苦让她瞧见自己这般狼狈。窦忽耳畔传来一声嗤笑。林疏桐心头惊了一瞬,她明明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你心思这般缜密,可惜事与愿违啊。”那男子声音带着戏谑,好似在回应她心里所想。林疏桐感受到这声音贴她极近,不由自主皱紧了眉,无意牵动额角伤口,鲜血又开始止不住地往下流。“你是什么人?”“我是九渊之下雍冥鬼主。”白袍男子毫不忌讳就将自己身份全盘托出,也丝毫不在意林疏桐信与不信。林疏桐自小被泡在医书里,鲜少听说过什么志怪志仙的书目,所以即便对面自爆身份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人物。鬼主冰凉手指抚过林疏桐额角伤口,那火辣辣的疼感就少去一半。林疏桐不适应这样接触,皱着眉侧过脸去避开他的手指。可鬼主似乎不识时务,拈了拈指尖沾上的血渍后又轻抚她被布裹住的双眼。“住手!”林疏桐被绑缚住手与脚,根本无力反抗,一贯温和的脸上浮现愠色,终于忍不住呵斥。鬼主动作不减,一把扯下她被血浸红的裹眼素布,手轻柔覆盖她的眼眶。“我去清平堂里找你那姊妹要回了你一双眼睛,你去看看吧。”随着他话音刚落,林疏桐眼眶里一阵刺痛,温热水珠顺着脸颊滑落——那是泪。林疏桐勉强睁开双眼,虽然夜间周围漆黑一片但她还是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能视物。她窦忽茫然:“看什么?”“你惯会算计,连何时大雨导致塌方会埋没道路都算得精准。可惜那人也是个精明的,她回来的时间比你算的要快得多,到那隘口时恰遇上山洪泥流,被山上落石中伤,已经危在旦夕了。”一道诡异红光闪过,林疏桐身上绳索断开。身侧鬼主声音冰冷。“去看看你那朝思暮想的女子是如何死的吧。”林疏桐坐在地上用力支撑起身子,她竟然还有多余力气思考,觉得自己冷静得几乎不真实。“你凭什么要跟我说这些?”“我说我是好心,你愿意信么?”鬼主忽然笑出了声,“你不是已经得到了眼睛么,怎么,不愿见她最后一面?”他呵出一口冷气:“需要我为你指路么?”林疏桐死死抿住唇不肯说话,攒了些力气站起身往那睐山隘口方向去了。她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走到那处已经被泥流巨石堵死的隘口去的,只觉得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走得辛苦。道路一旁有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木,折断的一半被埋在泥石里,另一半连着树冠挣扎地探出头来,也是奄奄一息的模样。稀疏残败的树冠底下有个人影,坐靠在身后石头上,身上大片血渍洇红衣衫,即便在夜色中也能看得清楚,看得触目惊心。林疏桐即便从来没见过顾淮音的模样,只一眼也认出来了。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