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所以今日廷议, 容玠就会拿出你偷来的账簿,借机捅破骑鹤馆与齐之远的无耻勾当?!”
知微堂里,凌长风和苏安安正陪着苏妙漪推牌九。
听完苏妙漪的解释, 凌长风惊得回不过神。
苏妙漪“嗯”了一声。
那日在骑鹤馆禁室里,她偷偷溜进那上了锁的杂物间后, 就发现了裘恕藏起来的账簿——
账簿上竟然清清楚楚地记着每一笔经由各个商行贿赂给齐之远的贿金。以字画铺来说,何年何月何日, 谁买了哪幅字画,花了多少银钱,齐之远得多少、字画铺又分得多少, 都一一记录在册。
太清晰, 太明了, 太过铁证如山……
就像是老天爷知道她想要什么, 为了成全她,所以特意送到她面前的证据。
苏妙漪没有怀疑。
她觉得这多半是裘恕为了拿捏齐之远以备不时之需的把柄,只可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现在落到了她手里……
“那在小报上公开奏报, 大张旗鼓地给容玠送礼, 引来台谏官们攻讦……都是为了今日面圣拿出账簿?”
凌长风不解,“为何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因为楼岳。”
苏妙漪转着手里的牌九,“容玠难道没有同你说过,这些年,但凡是弹劾楼岳一党的奏疏, 几乎都不了了之, 甚至有些都送不到御案上?”
凌长风回忆了一下,似乎还真的听容玠提起过。
苏妙漪又道,“朝堂上遍布楼岳的爪牙, 若不像今日这般以身入局,齐之远的贪赃纳贿恐怕永远也不会被捅到明面上。可今日廷议闹得如此轰动,朝野上下、皇城内外无数双眼睛盯着,容玠这时候拿出账簿,就算是楼岳,也很难大事化小,御史台也不得不彻查此事……”
凌长风恍然大悟,只觉得一切都通了。
苏安安仍是听不懂,可一张口,却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可姑姑,容玠的盘算,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为何你连见都没见过他,就能配合他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两句话,没将苏妙漪问倒,倒是在凌长风的心里狠狠插了两把刀子。
“……”
凌长风神色复杂地看向苏妙漪。
苏妙漪愣了愣,抬手用木牌在苏安安脑袋上敲了一下,“因为我有脑子,够聪明!”
苏安安悻悻地捂着脑袋,又问了一句,“所以今日廷议之后,裘家就彻底完了么?”
苏妙漪面上的笑意缓缓敛去,半晌才轻飘飘地挤出一个字,“嗯。”
苏安安垂眼,遮掩了眼底的忧虑。
三人心事各异地推着牌九,忽然间都沉默了,屋内只剩下木牌噼里啪啦的声音。
与此同时,垂拱殿内也静得只剩下纸页翻动的哗哗声响。
皇帝脸色难看地翻看着账簿,翻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最后才怒不可遏地一扬手,将账簿摔了下来,刚好落在楼岳的太师椅边。
“齐之远,你好大的胆子!”
齐之远扑通一声在殿前跪下,垂死挣扎地喊冤道,“陛下,臣是冤枉的,臣与骑鹤馆素来都是公事公办,绝无私交……”
他蓦地看向一旁的容玠,目眦欲裂,“这账簿不知是从何处而来,定是有人蓄意陷害、捏造证据……”
“账簿是真是假,口说无凭。”
容玠打断了齐之远,“只要搜查齐府,看看齐大人的家藏能不能与这账簿上的字画、瓷器对得上,一切自能见分晓。”
齐之远抱屈喊冤的声音戛然一滞。
容玠的“琉璃笔架”不翼而飞,可他的那些字画玉器却还好端端地藏在府里,若真查抄,绝不可能躲得过……
“陛下,臣府中的确有些字画……”
齐之远只觉得头皮发麻,浑浑噩噩道,“可臣素来喜爱字画,所以才会拜托裘恕的字画铺替臣搜寻,可最后臣都付了银钱,没有少一分一厘……”
“齐大人喜爱的岂止是字画?这账簿上记载的,除了字画,还有玉器、藏书,甚至还有女子的裙裳首饰。齐大人的喜好,还真是叫人大开眼界。”
齐之远的脸色顿时涨得通红。
“况且官商来往,理应洁身自好、杜弊清源。只要互通钱财,无论价值几何,都应作贪墨罪论处……”
容玠看向僵在一旁的贾庸,“中丞大人,你方才说过的话,我记得可是一字不差?”
“查!”
御座上,皇帝一改方才的有气无力,甚至没有过问楼岳,便斩钉截铁地下了旨意,“将齐之远、裘恕,还有骑鹤馆内一应涉事人等,全部羁押候审!谏院右司谏容玠,弹劾有功,即日起调入御史台,升任侍御史,负责齐之远一案!”
容玠跪下谢恩,“微臣绝不负陛下所望。”
“……”
楼岳垂眼,神色阴沉地望着容玠。
不止是他,还有这垂拱殿内的所有人。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那道叩谢圣恩、脊梁笔挺的背影上。
他们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场看似围剿容玠的廷议,竟然是为齐之远精心设下的圈套。而也是直到这一刻,他们才意识到,跪在殿中央这个身着深绿官袍的,并不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六品司谏……
他还是容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