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琪坐在第二排靠墙的位置,不时掐掐手心捏捏大腿,提防自己不小心睡着。第一个发表讲话的是昨晚没现身的校长,星琪边听他脱稿演讲边不着痕迹地打量四周。新增的新人里有个头大身条细的豆丁,个头矮小但长相显老,肿眼泡。不知是年轻真的小,又或是智力上有些欠缺,不时发出一两声啊呜啊呜的嚎叫,或响亮地吸两下鼻涕。他第三次发声,孙襄理牵他出去,那时校长刚结束一个精彩段落,助教们率先“啪啪”鼓掌,校长顷刻间被掌声包围,满意地点头。再回来,星琪发现豆丁换了衣服,大小明显不合适,袖管卷得老高,两条胳膊上红一块紫一块,有些边缘齐齐整整,像皮带抽的。那一上午,豆丁安安静静,只是快下课时引发了不大不小的骚动,他尿裤子了。靠晚上去小黑屋没准儿能见夏老师的愿望,星琪熬到了晚操。不等跑完一圈,和魏同彤交代了声,直奔丁楼。星琪怕了。桃源世家到处晃动的是鬼影,有的披着人皮,有的连人皮都懒得披。她偶尔会有如芒在背的不适感,仿佛只要离开集训课教室就有人在盯她,但周围都是双目呆滞表情刻板的学员,而且她换上了校服,按理说没人认识她。一会儿又觉得是她自己过于软弱,在这里呆上两三天,她的精神状态出现了偏斜,开始草木皆兵,甚至出现幻听——在黑沉沉的走廊摸着墙壁往板寸带她去过的暗室走,有两次星琪明明听到附近响起脚步声,但都是极轻的一两下,起得没头脑,断得没着落。她比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或者说强迫自己相信侦探。按一周侦探的惯例,作为侦探搭档的星琪大约需要再熬三天,但外教的任职期限到明天下午。夏老师先离开了,作为卧底的邢琪怎么办?再呆上几天,她可能会疯——侦探为什么要让她来这地方呢?她不自觉地想,以后要是都没有侦探了怎么办?食髓知味,味道的记忆固然深刻,但不易铭记,难以回味。夏老师如果离开了,只要七天时间,她就会把夏老师忘个精光。如果夏老师不想要她,放在这里正正好……等等,为什么夏老师不想要她?因为她是……后脑突然一阵尖锐刺痛,像锥子穿透头盖骨,疼得浑身肌肉僵硬,四肢手指脚趾不自觉收缩。星琪仓皇地推开最近的一扇门,人没站稳,又或是不堪疼痛,索性仰面躺倒,后脑重重磕向地板。*“咚!”孙襄理喝大了,酒杯连放了两次愣是没放回水碟,干脆一捶桌,手一松,任酒盅半只悬在桌沿。她抬手挠挠发红发痒的后背,放回时,顺势搭在夏老师肩上。夏老师也喝了不少,懒洋洋地靠在做工粗糙的椅背上,头疼似的揉着一侧太阳穴。这一桌人喝酒都上脸,只她一个不仅不上色,反而褪色。越喝脸越白,惹得众人不自觉侧目。“夏老师年少有为,嗝,怎么说咧……就是人跟人的起跑线,我们这些老没用的快到了终点线,想自己老牛逼了。”孙襄理扫开夏老师披散的遮住耳朵的长发,“谁能想到跟夏老师你——”孙襄理右手旁另一位襄理接口:“压根不在一条赛道。”“就拿着这一桌菜说,噢哟,这牛肉,这海参……”孙襄理咂咂嘴,大手一挥扫向摆满餐盘的桌子,“亏我们昨天还腆着老脸说给您尝尝野味,谁能想到真正的行家在这儿呢,还是您讲究。今晚这顿沾了夏老师的光。”其他襄理、协理及王医生纷纷附和。“您自己带来的这酒……”孙襄理摇摇晃晃地抓起酒瓶,捞起了那只命悬一线的酒盅,浑厚一笑,“这酒,是九龙墨宝……对吧?”夏老师置若罔闻,过了会儿才意识到好几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抬抬眼皮,疑惑地看着众人。孙襄理又问:“您干嘛要来这儿呢?”夏老师似乎终于觉察到什么,费力地坐正了,扭头看着孙襄理的嘴唇。这位面相中带着凶悍的襄理刚塞了一口拌鸡蛋的生牛肉,随着咀嚼而不停蠕动沾着蛋液,油光滑亮。夏老师皱起眉,摸了几下右耳,拽出一只和她皮肤同一色度的耳塞,然后摸着喉咙,用比喝酒前显得古怪的语调道:“你刚才说什么?”对面王医生目光骤然多了几分玩味,和旁边一位红衣协理耳语了几句,后者呵呵笑道:“问你是不是想找研究课题?我们这儿什么类型都有,想要哪种,随你挑。”夏老师笑笑,指着左耳道:“这只听得到。”她随手把耳塞丢进孙襄理酒盅,有意偏过左耳,问红衣协理:“那么,有哪些类型呢?”*哨声唤醒了星琪。身体一个劲儿发抖,似乎刚爬出寒潭,手脚不受控制地直哆嗦。星琪揉着后脑,做了几次深呼吸。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的记忆片段在脑海深处涌动着风雷,她用力按着地板,竭力搞清楚自己身在何地,耳旁回荡起夏老师的声音:第一次见你,我叫夏珘。她低声问:“您第一次见我是什么时候?”又问:“您今晚会来吗?”哨声响了半分钟戛然而止。星琪翻过身,贴在地上听了会儿。杂乱无章的脚步声逐渐往操场方向汇集。夏老师不会来了吧。星琪扶着墙壁爬起来,大脑昏昏沉沉,却也记得走另一扇门出去。然而——“邢琪同学。”杨助教像藏在深山多年无人问津的泥像,披着夜色,与周遭环境混为一体。声音划破了并不寂静的夜晚,泥像从黑暗中走出,宣告她已化形为人。“你是晚7点56分进的丁楼,8点01分进入丁二西六,9点23分离开,现在……”杨助教合上笔记本,看了眼手腕上的电子表,“10点04分。”星琪挠额头都快把额头擦出火花,她进丁楼以后精神恍惚,又昏迷了一阵子,目前仍处于记忆动荡的“应激障碍”阶段,感知事物的能力稍有下降,但没道理一个大活人跟她到东到西都发现不了。揣着一肚子“此人有爹没娘,如此神通广大该不会是山缝里蹦出来的妖怪吧”的惊悚,星琪跟杨助教回操场。做完晚操的学员散去,亮若白昼的聚光灯下有两排同样犯事被逮的学员,各个挺胸收腹提臀,一辆停在近处的观览车上放着广场舞音箱,字正腔圆的男声正念述校纪校规。待星琪入列,杨助教转向一名体型圆硕的男生:“张风健!”那男生身高一米八,腰围看上去也有一米八,出列小跑到杨助教指定的位置,人便气喘吁吁。“俯卧撑,100个。”男生艰难地低头弯腰,并将五体投向大地,地心引力对他的作用如此强劲,让他做俯卧撑,有点儿让他自我掂量要不要耍赖的意思。杨助教整顿完他后面两名学员,回头见他趴在地上,双手努力做着划水的动作,吩咐他的宿舍长和几名男生一起,七手八脚拉他起来。“深蹲,50个。”大腿赶上星琪腰围的胖子,屈膝都很困难,深蹲更难于上天梯。好不容易蹲下去一点点,只听刺啦的撕裂声,男生捂着裤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满头满脸的水,有汗,更多是泪。张风健哭哭啼啼:“饶了我吧,饶了我吧。”没人饶他,没看到谁起的头,嗤笑和讥嘲接龙似的传开。杨助教在笔记本上涂画了几个字,像是涂掉了她人性字典中的“同情”,语调依旧平板无波,“深蹲50个,俯卧撑50个,围楼跑15圈,给你选择。”张风健用袖子胡乱抹掉脸上的水珠,颤巍巍站起,慢慢往下蹲。周围幸灾乐祸的窃笑犹如鬼魅般飘忽。压抑在喉咙翻滚不休的哭声最终被夜风卷入这片喧嚣,占去了大笔分量。他哭得不能自已。张风健很胖,运动外套的拉链勉强拉到一半,露着一圈圈背心兜的肥肉。白花花的屁股在随风摇曳的破布间反着光,随艰难的动作摆出近乎涟漪的阴影。星琪转开视线,却不小心看到了杨助教。打在操场的聚光灯将每个人照得一清二楚,她的表情十分扭曲——可谓狰狞,嘴角咧开几乎到耳根,眼睛却瞪得大大的,有种……莫可名状的恨意。越过杨助教,星琪望着停在操场东南角空地的亮黄色越野车,再看光秃秃的水泥墙,拇指轮番在四指指尖上刮擦。水泥墙自高12米,墙头没拉铁网,墙面看似光滑无借力点,但如果借着越野车——它停的位置很巧妙,正好能作为踏板——飞越疯人院可以一试。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