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正殿中, 君臣闲聊正欢。
李朔回味着“强者”二字,眉眼渐渐寡淡下来。今岁他二十又八,不是十八,恭维还是真心,尚能识出几分的。
学成文武艺的人要追随强者,何不去魏国,追随那威加海内的女帝!
他在钟离筠处看过面前人的背景卷宗, 乃十余年前女帝御驾亲征东齐, 荆州沦陷之时逃来南燕的。
当属原东齐的子民。
乱世之中,良禽择木而栖。莫说东齐人效忠南燕皇帝, 便是南燕属臣被魏国君主招揽, 魏国子民投身东齐之中, 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又说是孙敬一饭之恩,机缘巧合, 如此成了他南燕尚书令的座上宾。最后方攀更高枝入他座下。
然李朔还是觉得理由不够说服他。
他本与臣子隔案对桌,这会将对面恭敬低首的人看得久些,忽就伸手扼住他脖颈。于是一张带着面具的面庞便被迫抬起。
面具后的容颜,曾在前两年钟离筠的宴会上示众过。
据说那日乃钟离筠特意给此人设的宴, 堂而皇之挖孙敬墙角。很多人都是这般认为, 然唯有内里为数不多的清楚, 是南燕朝中君臣间久违的团结,为的是试一试此人是否乃假死逃生的魏国丞相苏沉璧。
是故,孙敬带他赴宴,钟离筠亲来敬酒,道是, “诚者,当以真容示人;才者, 看心不看皮。”
于是,岳汀饮酒毕,卸下面具。
于是,所有人都看见一张面庞上,原也是冠玉般的底子。但如今从额头到眼角,从两颊到耳畔,皆是坑坑洼洼的斑痕,或鼓或凹一个个指甲大小的坑洞,不似刀伤,当是皮肉生而长出。
钟离筠盯着看了许久,明明有几分抱素楼中师弟的气宇,但却没有半分他的模样。便只得礼敬关怀,当下请医官诊治。
医官查验再三,虽不是十拿九稳,却也有七八分判定,可排除后天刀斧砍之,火铁燎化,应是生来如此。
而正值四下静默之时,其人捂喉急咳,喷出血来。乃他喉咙有疾,无法饮酒,前头被迫饮下一盏酒,刺激喉间生痛,方呈此态。
亦是那日起,孙敬彻底和钟离筠对立而处。因为回去路上,岳汀以手上残血在掌心书,“彼不得吾,毁之。”
钟离筠得不到他,便也不许孙敬得之。
孙敬悟,切齿阖目,后尊敬拱手与他致歉。
然钟离筠给此人排除了魏国丞相之嫌,却依旧无法证明他的忠诚。
对君主的忠诚。
“朕要一个更合理的理由。”李朔松开手,两个黄门持白绫而上,缠住臣子喉咙,就要左右拉之。
寻常人都受不住的绞杀刑罚,片刻窒息而亡。何论本就喉咙受损,不曾好透的人。
被束缚的男人原比李朔想象的更虚弱,片刻前为他指尖施力一箍,喉间已受刺激,阵阵咳嗽接连而来,刺痛里头结疤的腐肉,这会一口血已经吐在白绫上。
触目惊心。
李朔抬了抬手指,黄门领会各自用了一点力。吐血的男人便连持笔的力气都散尽,笔从手中落,墨渍在竹简晕开。眉眼半阖间两鬓生汗,欲咳未咳里血沫在唇齿间零星溢出,他张口喃喃但发不出声响,只得以指在案上回话。
一字尔:药。
李朔蹙眉,挥手示意松开,转来人侧扶住他,“何意?说清楚。”
“……臣、需药。”男人片刻前红胀的面庞转眼虚白一片,眼前模糊虚晃。指过面具,又指喉咙,撑着口气解释,“根基损,元气散、散……臣要药。孙、孙处不可得……”
李朔愣了一会,一把松开他,哈哈笑出声来。
这就对了。
这才对嘛!
他有神药,捏着他人命脉。
名扬天下的女帝需要,麒麟之才的谋士也需要。
活命,才最重要。
人生而贪生,这才是对的。
他当即传来医官,给岳汀医治。
医官证明岳汀所言非虚,确实一副身子多番受损,以北麦沙斛固本培元再好不过。
“先生如何不直说所求,白的累朕疑您,让你我君臣情意徒增误会。”李朔当下便让医官送药而来,亲自端于臣下面前。
缓过劲的男人看着那盏汤药,闻医官给天子回话,“这处乃足足半瓶的药量。”
“先生!”李朔唤他。
男人还在看那药。
“前头是朕的不是。”李朔将汤药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