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秋时节, 本就肃杀凋零。
渭河两岸草木衰败,胜过往昔。尤其是南边的杜陵邑,在同样的阴云笼罩下,时不时发出阵阵惨叫惊恐声,隔三差五便抬出一副尸身。
木板一方,白布一块。偶尔木板边缘垂下一只枯手,偶尔白布上渗出两道血痕。随之便被扔在杜陵邑西头的一处荒地上。
这处荒地被用石灰圈出三尺见方的一块, 架柴火, 浇桐油,自八月廿九苏彦离开, 便一直焚烧尸体。
至今十月十二, 四十余日内, 眼下这是第十具,正好第二轮观刑开始。
前郢宗亲四十位有爵位的亲贵,除了舞阳,赵循、赵律、赵徜,赵徊平辈的五人为家主外,上头还有四位叔伯成家立室后,各自为主,各延枝蔓。是故整个杜陵邑共九支,住着三族四万余人,三族外的三万人尚在各世家姻亲之中。
苏彦走前,在这处设禁军监守,暗卫探查,御史中丞轮值审讯。凡有疑虑者审而刑之, 用刑之严酷,直取性命。
每回用刑,则于九支中挑出一支,随意点数百人从头到尾撑眼看着。看一个人,从活生生到遍体鳞伤,从烈火焚烧到化为灰烬。
而如舞阳这般已经脱离陈氏一族的特殊者,或如赵徊这般无妻无子的人,便每一场都观之看之。
此时,眼下这具尸体已经是被焚烧的第二日。
日上中天最是光耀时,却听一阵“咔嚓”生脆声响,架火的木材倒塌,被烧成灰烬的尸身散落。
也不知怎的,今日的风格外烈些,携落叶拂过,便可谓是灰飞烟灭。
舞阳已经连看了十具尸体,生时有名有姓活蹦乱跳,死后无棺无椁如尘消散,若说无动于衷亦是不可能的。
一双昔年精明妩媚的丹凤眼中明显泄出抑制不住的恐慌和惊惧,甚至还有两分呆滞,随着前头尸架跌落的声响,终于回过神来。
由侍女搀着,正欲转身离开。
“阿姊。”一旁脸色比她还难看的赵徊走上前来。
舞阳抬眼看他,迎上他淬冰疲倦的桃花眼,扫过四下陆续搀扶着离开的人群,有遍体生汗颤颤不能行者,有频频呕吐已经昏厥被人抬走者,有抱怨这日子何时到头者……
她仿若已经有些习惯,便没有应声,继续往回走去。
苏沉璧再怎么执法严厉,用刑严苛,总查不到她头上。换句话说,幸得他这般以法治人,左右自个什么也未做,便也无惧查处。
故而在赵徊又一次唤她后,她谴退侍女,合了合眼开口道,“九弟,无论你问多少回,我都还是那句话,与我无关。”
她笑了笑道,“或者你可以去同陛下说,你怀疑我,让他们来审我。但是总需要证据的!”
“你若真成了下一个怀疑目标——”赵徊侧头看还在风中飘飞的黑色余烬,讽道,“这月余来,十条人命,难不成都是有证据才死的?”
“阿姊,你们到底在倚仗甚?倚仗那个从未露过面的贵人吗?还要妄图复国吗?就算今日太子薨了,我们凭何复国?反过来,没有了太子,陛下还会有其他的孩子,就算她没有自己的孩子,雍凉宗室总也可以过继,怎么也轮不到我们复国!亦或者你寄希望于荣嘉?那便更不可能了,从她当年离京就藩,护送镇守她封地的乃梁王范霆时,她便已经是一枚死棋了。范霆之女夷安长公主守在京畿,即是陛下的遁甲,又是陛下牵制梁王的棋子,荣嘉凡有异动,直接便是身死封地,根本不可能成为你的傀儡。十五年了,大郢灭国十五年了……你们到底在坚持什么!陛下待我们也不薄!”
这样的话,原也不是头一回说,但如今依旧不得不再次说。一国储君在这处中毒,前头那些证词看着有头有尾,但是杜陵邑根本洗不清嫌疑。
赵郢伴着舞阳一路边走边劝,试图让她开口说出贵人的蜘丝马迹,以此换得这处族人平安。近来,他愈发感觉危机,连苏彦都开始使用这等威压、杀一儆百的手段,皇城中的那位女帝便更难说了。
“退一万步讲,我们无有兵甲,赵励都乞骸骨了,死一个储君又能作什?”走至廊下,赵徊声音不大,经风即散,但足够让身侧的人听到。
见舞阳始终默声,只叹声继续道,“去岁正旦会前夕,我记得你说接到了贵人的信,后来却再未提及。他如今人呢?”
“我哪晓得。”舞阳这会终于接话挑眉道,“苏沉璧已经查出下毒者,证据指向外头,我杜陵邑亦有子民受害,我们也是受害者。凡是总要讲个理字,九弟慌甚!”
已经走出火化场很远,舞阳举目眺望,“待排除了嫌疑,日子自会平静。”
“阿姊——”
舞阳没再理他,抬步欲往广阳台去。却闻侍卫来禀,銮驾入了杜陵邑。
一时间,姐弟二人彼此看过,心头皆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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銮驾一路进杜陵邑,没去旁处,直径到了这处化火场。以至于舞阳和赵郢接驾的时候,都来不及更衣理妆,而其他宗亲家主奉命携妻带子则从各处府邸匆匆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