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多谢。
少女口中吐出的这两个字,带着讥诮与讽刺,从青年耳朵贯入,击打到心脏。他覆在她小腹上的手猛地攥起,有一瞬前倾欲推的姿势,之后极快地松开,后背生出一层冷汗。
然整个人还是往后踉跄地退了两步,手连带袖摆甩落在身上。是被面前的少女猛推了一把。
她抓在他腕间的手, 感受到了那瞬间的姿势, 即便他只攥到了雀裘襟口的一点边沿,收的那样快, 不曾伤害到她半分。但敏感如她, 感知得清清楚楚。
“我——”
苏彦没有否认自己电光火石之间的动作, 他实在是气急了。
自今岁六月开始,整整半年的时间, 她来时无声, 走时留一句寥寥数字的话。
中间灌他一盏药。
留一日,灌一次;留两日,灌两次。
他们的交流只有肌肤骨骼的撞击声,此起彼伏的喘息声,再多便是他足腕间的镣铐声。除此,再无其他。
每一次纵情都在提醒,她四月里说的不是气话。
她当真将他当作物件一样索取。
他说服自己是他有错在先,无视她的意愿将她割让,是他该受的。
然她每回留下的话,从明光末年到如今景泰六年,数年间的朝野政事纠葛勾缠着他,让他变的暴躁易怒,不断地回想自己到底养了一个怎样的人,又是扶上了一个怎样的人上位,他亦不愿好好说话。
至此一句“多谢”……
苏彦喘着粗气,疲惫地坐下身去,两手捂着额头,在黑夜中垂首。
“陛下,既然有了孩子,你就放苏相出来吧。”
“朝政需要他,孩子也需要他。”
“明明可以父母双全的孩子,何至于你一人去养大他。退一步讲,苏相为人父,他就有责任教养抚育他。”
“他不会不要这个孩子的,你们萍水相逢,他都愿意带你回家,你听话。”
“到来年开春,你关他就两年了,这样下去,他会恨你的。”
数日前,知晓有孕后,夷安如此劝江见月。
所以今日来,她本想试着与他好好说的。
但是他一下扼住了她脖子,急于要一个真相。
真相是什么呢?
无非就是他面前人,非他想象的旧时人。
她一声“多谢”刺激了他,也得到了他最直接的反应。
孩子,他也是不想要的。
那一推虽未成动作,但已经现了他本心,后面只是他的理智而已。是他的教养和品性做不出这样的事,和爱没有关系。
他视这里为耻辱。
这样想开去,江见月突然便瑟缩了一下,尤觉脖颈间还有他指腹的冰冷。
“你、要他吗?”许久,江见月控制自己平静下来,往前走了一步,鼓起勇气。
屋中的滴漏声,外头的风雪中,格外清晰。清晰到除此之外,再没有旁的声音。
殿内烧着地暖,灯笼里的烛火短去一截,落下些许泪珠,江见月开始觉得冷。
她在黑夜中看他,眼睛亮的吓人。
不知怎么就笑了一下,笑的是自己。她低眉看小腹,本就是她强要来的孩子,是她一个人的孩子,就不该生妄念。她摸了摸自己脖颈,一步步往后退去。
“阿姊,我们颠倒了因果。他愿意带我回家收养我,是因为我们萍水相逢,是他的悲悯。可是现在,我们生出怨恨,他不要我,也不要孩子。”
“他已经开始恨我了。”
景泰六年的除夕夜,江见月在抱素楼只留了一炷香的时辰,狼狈逃回九重宫阙。
天上飘着雪花,人间盛开烟花。
寒冷,易逝的东西,不知为何都要在每一个团圆日出现。
她在北宫门前,看夜光下被冰雪覆盖的重重宫阙。上有朱楼飞檐,龙盘凤翔;下有沧池粼粼,龟鹤长生。
巍峨庄伟,深幽孤寂。
这里不是她的家,但是她要在此过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