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在不同时空里,命运奇异地重叠了。赵红敏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便沉入了黑冷的意识湖底。身上盖着的柔软的被子,带着阳光暴晒过后的干爽气味,混着洗衣液的花香, 仿佛为她织了一辆摇摇床。只是周遭再舒适,也无法让她真正放松下来。她的梦中光怪陆离, 夹杂着污糟的怪声与暴烈的冲突, 四周轰隆巨响, 忽有巨兽破土而出,如同山峦一样横亘路中, 阻着她逃亡。日光倏然变化, 只一瞬, 天上便只剩一轮惨白的月,照着不祥的光。她颤抖着,躲在残垣之后,小心翼翼地探头一瞧。那怪物似也有所觉地转身, 它身上冒着数不清的涨着脓的脑袋,但脑袋上都刻着姚常伟的脸。她的牙齿打着颤, 呆了一般不会动弹, 如同被割了喉流着血的鸡,瞪着一双空洞惊惧的眼。那眼里映着许许多多张姚常伟的脸,有的怒目圆瞪,有的鄙薄蔑视,有的漫不经心,甚至还有的是温柔谦逊。一张张脸渐渐在她的瞳孔中放大, 放得极大极大, 铺天盖地而来,争着抢着要将她嚼烂了吃进肚里。赵红敏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悲鸣, 将梦境划破。她猛地一下睁开双眼,从床上弹起,因为整个人颤抖得厉害,以至于她分不清自己是否还在动荡的梦中。她怕极了,陡然掀开被子,光着脚踉踉跄跄朝门口奔去。汗湿的手心旋不开球形金属门锁,她试了又试,动作渐渐慌乱莽撞起来,最后疯了一样拍捶着门板,惊得邻里的狗也叫唤起来。吃过晚饭后,杨梦一收拾完残局,在擦手布上揩干水,又掀开热着饭菜的蒸锅,确认里头的水没烧干,才转身去阳台收了套干了的睡衣,进浴室冲了个澡。这会儿,她和萍姐正一人一头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机里的肥皂剧。萍姐眼睛一眨不眨,看得入迷,但杨梦一大概有些困了,半阖着眼帘,堪堪要睡过去的样子。单看这一幕,是和平时的任何一个傍晚没有区别的。以至于猛烈的砸门声突然爆发时,两人吓得几乎心跳骤停。但很快,杨梦一就反应过来这动静是从赵老师房里传出的。她急切地站起身来,身体却又因为滞留的困意而迟缓,她一个不察,差点摔倒在地。但她没有没有耽误时间,稍一站稳便立即大跨步到房门口,拧开门锁。只是门刚开一条缝,就被人从里头大力拽开了,赵老师惊恐至极的脸随着门的大开而出现。她的脸上淌着汗珠,双眸填满细密的恐惧,她脸上的肌肉也因害怕而不自然地牵动着,露出一个滑稽的表情。见到来人,赵老师仿佛看到了救星,抖着手抓住杨梦一的手臂,眼睛张得极大,眼球仿佛要从里头掉出来,胸腔起伏着喘着粗气。她张着嘴,却只哑巴一样发出嗬嗬声,一个字也吐不完整。盛夏天里,她整个人都寒津津的,像刚从结冰三冬之久的江水中被捞出来一般,头发一绺一绺贴在颈间,衣服也打湿了一大片。她的手劲儿很大,将杨梦一的臂膊攥得生疼。但她的手冷极了,刚触上杨梦一温热的皮肤时,两人都不自觉地打了一颤。不过此刻,杨梦一也顾不得什么冷暖干净,只赶忙将人抱在怀里,一遍遍地说着没事。她的脑子一边安抚着怀里人,一边恍惚发觉,曾经在她看来高大无比的赵老师,眨眨眼的时间,她已经比对方高了。过了好一会儿,怀中颤抖的人慢慢安静下来,杨梦一才发觉自己的背上也满是汗。她将赵老师扶到沙发上,萍姐早拿着温水在一旁等着了,见人坐定,便递过手上的水杯。方才崩溃了一番的赵红敏,在沙发上呆坐了小会儿,才完全清醒过来。见旁边站着两人都一瞬不移地盯着自己,她的唇瓣翕动几下,却也没有说出什么。她的难堪与自卑又再次冒头了。幸运的是,无论是杨梦一还是萍姐,都对她此刻可能流转的情绪了然于心。屋子里的三个人,在不同时空里,命运奇异地重叠了。“饿了吗?”率先出声的是萍姐,她的声音没什么情绪,但眼神温柔,甚至是悲悯。赵红敏没有说话,从手中装着温水的玻璃杯中汲取着温暖,抬起脑袋望着她,顺从地点了点头。萍姐让杨梦一将人扶到餐桌那,自己去厨房里端出饭菜和汤水。“吃饱了再说。”萍姐的声音像有超能力一般,叫人狂跳不安的心一下就静了下来,“我们坐沙发那,你自己吃,没事的。”杨梦一也赞同地点点头,将筷子递到赵红敏手中,随后,便在萍姐的示意下,一块儿去沙发那坐着了。赵红敏一个人坐在饭桌上,头顶悬着一盏明黄色的灯,给桌上的饭菜平添了几分美味之感。最初,她只夹了一筷子米饭往嘴里送,嘴巴仿佛很不熟练地机械地咀嚼着,片刻后,当口中渐渐泛起米饭的甜味儿时,她的身体便像终于活过来了一般,不需要大脑的指挥,也晓得大口大口往嘴里塞去一筷又一筷肉菜。随着饥饿感的出现,这副身体的其他感官也渐渐被唤醒。她一边粗鲁地往胃里填东西,一边感受着疼痛在身上各处冒头。但同时,臀下坐着的柔软的坐垫,背后传来的电视机的声音,屋子里大片的明亮,还有左邻右里不知哪户人家小朋友的哭闹声,都无比坚决地将那个暴虐的男人从她的身边隔离开了。她此刻是安全的了。这个认知叫她一眨眼,眼泪便扑簌簌地滚到了碗里,怎么止也止不住。赵红敏就着苦咸的泪水,往嘴里扒饭。她的哭泣很隐蔽,但不时的抽气声还是让沙发上的两人有所察觉。但她们不约而同地装作不知,只沉默地望着电视频幕上花花绿绿的画面。不知过了多久,饭桌那传来筷子平搁在碗口上的叮当声,随之而来的是一道粗哑的嗓音,“我……我吃完了。”萍姐和杨梦一对视一眼,前者开口道:“过来沙发这坐吧,舒服些。”杨梦一也站起身来,去搀着赵红敏,两人缓慢地往沙发走去。待她在沙发中间坐下后,萍姐又给她递去一个抱枕,赵红敏下意识* 将它搂紧了。三人各自坐定,却一时又无人说话,屋内只有一片寂然。犹豫着,杨梦一还是提起了医院的话题,“老师,我们明天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上的伤吧……您带……身份证了吗?”赵红敏垂着眼,轻轻点头,“我只带了身份证和一点现金,手机我不敢带……我怕他会查到我在哪。”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杨梦一斟酌着开口,打算接着话题继续说些什么,但赵红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我逃出来的,我不知道还能去找谁,你以前给过我这个地址,所以我才……”赵红敏说话不很利索,总带着怯怯的退意,好像只要有人皱皱眉,她便能立刻将话缩回去。“老师,你在这很安全的。”杨梦一柔婉地笑着,“这个就是我一直和您说的萍姐,我刚来的时候,也是她保护了我。”萍姐立即接过话,“对,梦一一直跟我说起你,今天总算是见到了。你在这安心住着,不会有事的。”赵红敏的心中的确有着无限歉意,尽管她曾在过去无数次无私地对旁人施以援手,但轮到她自己时,她却很难坦然地接受别人的善意与帮助。她没有什么扮演救世主的瘾,她的复杂心绪不是出于角色对调,只是单纯地为自己成了别人的麻烦与包袱而愧疚。但是她此刻已经无处可去了,她只能怀着歉疚承下好意。不过,赵红敏还是担心自己过分扰乱杨梦一的生活,支吾着问道:“明天去医院的话……不耽误你上班吗?”杨梦一扬起一个轻快的笑,“我请过假了,请了一礼拜,刚好年假一直没用嘛。”“那……那要不我睡沙发吧。”赵红敏依然心有不安。“那不行。”杨梦一斩钉截铁道,“您睡房间吧。”萍姐这会儿也开口帮腔道:“梦一小年轻一个,就该她睡沙发。”赵红敏一口难敌两嘴,便只讷讷应好。“您什么都不用担心,在这里好好的就好。”杨梦一最后安抚道。赵红敏逃得突兀,只来得及抓些必要的物件,衣服什么的,是一点也顾不上的。杨梦一拿了套自己的睡衣给她,让她去好好洗个澡。对方洗澡时,自己又挑了些她合身的衣服放在床上,让她先临时穿着。等她们各自都回到屋里,熄了灯后,杨梦一这才终于空下来,她躺在黑暗中,摁开手机,想给罗颂发消息。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