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认了。和楚湘相似的脸,但还不像她那样按捺自己的情绪,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的小朋友。比起上一次见面,现在她看起来很幸福。阮淮水的心也变得轻松,看着她走过,悄悄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走得快飞起来,欢快得像一只蝴蝶。她的妈妈来接她了吗?结合上一次的交谈,阮淮水只能想到这个结果,她跟在后面想看对方欢喜的样子,所以她一直跟到了校门口。保安像完全没觉得她走在一群不到一米五的小学生里过分违和,门外的栏杆出站了好多人,都探头探脑往里面望,也有家长骑着摩托等待小孩。女孩就停在栏杆边等待,她揪着书包带望着人群,这时候已经不笑了,但脸上还带着红晕。阮淮水忽然就嗅到噩运气息,她猜测着小女孩可能等不到她想要等的人了,她们一起扶着栏杆往外望,看着人群慢慢消失在眼前。学校里的铃声又响了一遍,太阳已经要落山了,街道上是黄色的光,一切都快熄灭的昏黄。连支着伞卖零食糖果的小摊都收拾着准备回家了。女孩还揪着书包带,她大概已经预料到这个结局,但还是不可避免地觉得伤心,望着人群想要流眼泪。看门的保安已经把学校里巡逻一遍,没发现落单的学生就预备关门,看见她还在门口热心招呼:“家长没有来吗?你认不认识回家的路?我这里有电话可以打,你知道家里的电话吗?”“我会回家的……”阮淮水沉默着,看她完全忽略自己的存在,她太伤心甚至无暇顾及周围打量她的大人小孩,拿手背擦眼泪小声哽咽。“为什么要哭啊?”“对不起……”女孩像上次一样对阮淮水道歉,含着眼泪太久眼睛已经变成了红色的,被搭话也礼貌地战战兢兢地回答:“我妈妈说来看我的……她说今天会来的……对不起……”“那是她的错,你为什么要和我道歉呢?”阮淮水在她面前蹲下来,握着她的手防止小孩揉眼睛,看着她忍着眼泪解释:“妈妈可能只是在开玩笑……我不应该相信的……”很让人费解的是一部分人好像天生就有可以随意许诺的特质,但另一部分人又钝感地相信一切玩笑话,分不清真心假意,或许前者觉得逗弄后者实在有趣。比如父母对孩子。阮淮水记不清,或许是不愿意仔细探究,但谁小时候没有被拿糖果一样的诱饵逗弄取笑过,大人喜欢逗小孩,欣赏一个新生命的恐惧害怕欢喜期待。“她可能是忘记了。”说着和内心想法相反的话,阮淮水觉得喉咙哽住,但无论如何不该在孩子面前诋毁她的父母。但另一个想法在她心底浮起来:“你叫什么名字呢,我叫阮淮水。”“楚湘……”女孩看着她犹豫了一会,被老师教育过不能和陌生人说话,但眼前的姐姐看起来很友善,让她觉得不需要防备——只是报出名字而已。“你好啊,楚湘。”阮淮水冲她伸出手,握住小孩柔软的手时忽然有流眼泪的冲动,她看着蓝白校服上面一点污渍不说话。小孩的目光也落在上面,气势很弱地对她解释:“对不起……我还没有学会把衣服洗干净……”为什么总是在道歉?阮淮水想问她,但这种询问对于她来说可能也是苛责,张嘴了一阵又闭上嘴巴。“等你长大,就会变成会洗衣服的大人了。”“那我以后还会犯错吗?”楚湘小小声地问站在她面前的姐姐,其实对方并不是面善的类型,但她却没有理由地产生好感,所以也接话。“会……人都是会犯错的。”说这句话的时候,阮淮水想到月末考核不佳的时候,蹲在练习室流眼泪的楚湘,还没熟起来的时候她觉得对方脆弱得可怕,戳一下会碎掉。现在却觉得是长久的对自己的过分限制要求。处在高危环境里,为了追求内心的平衡不得不把父母的行为合理化,最后自己也把利刃对向自己。“可是……没有人是不会犯错的,你犯错了不证明你以后不会做好。今天摔了一跤爬起来就好,不会一直摔下去的。”这句话可能小楚湘不会听懂,但如果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她会因为这句话好受一点,阮淮水就想说。“谢谢姐姐……可是我不应该犯错的……”小楚湘还在对她道歉,想到这个结果,阮淮水的心脏都揪成一团,她好想摸一摸女孩的脸,但眼前的人忽然消失了。场景不断变换,阮淮水来不及反应。她看着道路两边红砖白墙,从小学又变成了广场,圆形的花坛里的花开得很灿烂。这次的健身设施比起上次有明显的老化和磨损,边上的滑滑梯的楼梯已经有了几道裂痕。长椅尽头,小楚湘还坐在那里,比上次又高了一点,这次没有流眼泪。大概是成长到了能够忍住眼泪的年纪,她抿着唇看着落叶一言不发,连阮淮水走上去了也没抬起眼睛。“发生什么事了吗?”“我考试没有考好……”小楚湘叹了一口气,她的鞋尖一下一下地踩进落叶里,没有抗拒陌生人的问话也没有表现亲近。“没有关系的……”阮淮水想安慰她,像上次一样,但小楚湘的眼泪忽然就流下来了,她低着头用长发遮住脸,声音微弱得快听不清:“我的分数在私立中学只能花很多钱读书,所以没有办法去好高中了。”“没有关系……”她想说一些“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的心灵鸡汤给楚湘灌一灌,但对方接下来的话让她愣了一下:“我为什么总是做错事情……明明不应该犯错误的……”“人都是会犯错误的……”阮淮水想说点什么来打动她,但小楚湘好像已经形成了逻辑自洽的一套理论体系,她对着阮淮水摇头:“我不能犯错……如果做错了一件事,我就失去价值了,就变成废物了……”生活里也不缺乏抗拒失败的人,直白地把这一切表达出来好像是羞耻的事,主流告诉人要坚持努力持之以恒,爱迪生一千次才发明了灯泡。但是楚湘在第一次失败就会被打倒了。因为她没有接受过无条件的爱永远为她兜底,所以只要失败一次就会警铃大作,全世界亮起红灯提醒她——要永远地落下去摔成粉碎了。人不可能不犯错,所以每一次犯错都会催生恐惧和自我责怪,然后恐惧下一次的失败。这不是她的错。阮淮水尝试着坐得更近一些,可是她浑身上下也掏不出一张纸巾,她只能开口:“如果我犯错了,考试考得很差,我妈妈骂我让我滚,你觉得我做错了吗?”“你没有错……你只是考差了一次而已,他们不应该说这种话。”“那你也只是考差了一次,你也没有做错啊?”“我不一样的……我不能犯错……”能够为阮淮水开解的人却无法宽恕自己,小楚湘握住拳头,最后对她说:“谢谢姐姐……我觉得有变好一点。”“只有一点吗?”风刮过两人之间,卷起一点落叶,南方的夏天不可理喻,不按照四季规律落叶。阮淮水想说很多话,但她只能对小楚湘说:“我其实是从未来穿越过来的哦。”小楚湘含着眼泪,听见这句话想笑,以为是陌生人为了安慰她而编造出来的谎言,但她还是愿意假装相信陌生人的善意。“你见到未来的我了吗?”“看见了。”阮淮水想着说我是你的女朋友像在骚扰未成年,于是她只能避开这句话:“未来的楚湘是很成功的人,有很多钱住在大房子里面,很多人都爱你。”包括我。阮淮水在心里悄悄补上这一句。小楚湘在她的安慰下露出憧憬的神色,安静地幻想了几秒钟,忽然转头问她:“那姐姐你在未来过得好吗?”“希望你也能像我一样过得好。”“我会的。”阮淮水伸出手指勾住小楚湘的手指,两个人的拇指贴了贴又分开,天色明明变得暗下来,阮淮水却觉得有光在小楚湘身上。不愧是楚湘啊。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加速,很想和对方拥抱一下,但还是没伸出手就看见对方消失。不会再有下一个场景了吧?每一次出现的楚湘都是疲惫不安悲伤痛苦的,虽然希望自己能和那时候的她拥抱一下,但阮淮水更希望楚湘是幸福的,时时刻刻都幸福着,不需要她在梦里给对方安慰。阮淮水能感觉到虚幻的梦,但看见楚湘的痛苦还是觉得痛苦,她不后悔许下荒唐的愿望,后悔自己为什么没能早一点拉住对方的手。她最后到达的是人声鼎沸的火锅店,屏风隔开一桌又一桌的人,没有人注意到她这个不速之客,阮淮水就在里面走着寻找楚湘。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