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珣一怔。 她在宫掖里寄居了八年,在先帝的照护下锦衣玉食地过活。千金之尊啊,过往的窘乏如同剥落的漆彩,一片片斑驳,倘若不仔细俯察,是很难发现的。 李重萤取过那只金扣,手又缩回去,在袖子里轻轻摇荡,他的心,那颗千锤百炼的石心,忽而便柔软了下来,有种想不通的莫名其妙。 她随便翻开看了看,“不看了吗?” 谢珣“嗯”了一声,很轻,轻得可能是她的幻听。 李重萤不知社稷对他是否情深,但丞相定然待社稷一片至诚。 这人空有一副好脸皮,却不懂得施用,取经路上平白增添许多磨难。 核桃仁堆在碗里,仿佛稚弱的小山,她一颗颗数着,心里翻涌着奇怪的满足,敲核桃的乐趣就在此啊,简直像一只偷藏果仁的松鼠。 她敲得不多,晃匀了,平平铺了半个碗,敲核桃是个很舒心的活,和书案后的谢珣相较起来,真是很轻松了。谢珣微微侧过脸,面颊上细细的绒毛在阳光下分外明晰,有种纯质明亮的况味。 她扯了扯他的袖子,将玉碗推过来。 李重萤嚼着核桃仁,声音有点黏连的含糊,“想吃吗?” 她摇头,眉目间有细微的笑意。 李重萤眉头一动,偏要佯装无所察觉,指了指午膳特意剩下的滴酥鲍螺和桂花芋乳,又指了指核桃仁,最后指向谢珣手边的墨锭,“选一个。” 封疆大吏贡上来的好墨,据说能令白丁饮墨书华章,在此刻却显得格外不伦不类。 谢珣垂首睇过,颇觉陛下妙语解人颐,欲笑不笑,心口憋得酸痛起来,暗自心道:不若让她先饮一杯,化出一副经天纬地来,从此做个经纶满腹的文皇帝,留下几笔诗章万世传颂,也能算如她所愿,流芳千古了。 光禄寺为陛下备膳,有时丞相入殿与女帝议事,内侍遣人来通报,总要多备下一份,如今亦然。 李重萤暗叹,背手踱步,他总是这样! 那时谢家正办着丧,一门六口男丁,除老丞相外全死光了。病死,殒阵,被凌虐而死,溺死,舍命而死……只留下老弱病的祖父和一家女眷。 不管外头流言蜚语传得怎样荒唐无稽,谢家一概不理,只管闭门过着自己的日子。 谢珣没想到陛下会忽然发问,糕点噎在喉间,不由得咳了一声,“不……” 大监韩阴令仆备了车,转足回到殿里来,佯装瞎了眼,权当见不着这副古怪景象。等女帝转脸一睇,这才极有眼色地弯腰上前,垂首恭谨道:“陛下,可要传奏锦衣卫随行侍骑?” 谢珣从容地插着袖子,垂下眼睛朝着丹陛,一言不发地思量。 可见她也有些令人宽慰的凌云壮志,目下国祚病笃,外忧垂涎,内患沉绵,她一个处处受掣的傀儡帝王,又该如何踏平这两座太行王屋? 她转过身,任由槛外注进来的细光密密地排在身上,一道一道地凌乱铺陈,颇为嘲讪地笑道,“好秋光,怎么就招得春心乱动呢?听芦这等雅玩,过了秋便再难有机会游赏,既如此,传厂督随驾。” 他们心照不宣,还是给她这个皇帝一些应有的颜面,以为这就能让她心平气和了,这群没根的死阉人…… “谢相,”她歇了火气,歪着头问,“在看什么?” 他轻声说,绝口不提她方才的窘迫,“方才匆匆看过,依稀觉得像荆朝禁廷里的物件,现在才看清了,您看,”他摩挲着莲叶纹的边缘,指尖很仔细地探过去,片刻间,便在釉盘的内侧翻出一行细小的荆文,“这就是几百年前,荆朝的文字。” 他将手掌收回袖笼,就着外头徐步而来的行步声,同样轻缓地颔首。李重萤也回过神,阴着脸往外一瞥:他们都认得高愁迫近发出的响动。 前荆,几百年前的正统,朝纲兴降前亦是大燕这般境地,政柄旁落,权臣当道,帝嗣出生不久便被溺杀。昔有麒麟儿鸣凤,应忠 “陛下,”谢珣拱手高举,继而垂手落下,“鸣凤在枝,叶落知秋。” “重”字甫一落下,高愁便踏进了殿里,拂开帷帐。 高愁行过礼,待李重萤拿捏着腔调“嗯”了一声,这才从容地直起身来。 她无谓地笑,笑容像是帛画凝定在双颊,高愁看了,叹息之余,又很有些酸腮寒齿的难为情:主人长大了,懂得亲疏有别,其实算是好事。 “銮跸下降市井,奴婢按理应当侍奉陛下左右,听候调遣。”他站在阶下,装模作样地掖着白尾拂尘。 便听高愁徐徐说道: “陛下,这样可好?” 高愁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会信,他能有什么事?竟然能让他拚弃盯梢的绝好时机,转而投身在这座枯涩的禁庭。 书案的另一端,谢珣庄重地站着,在等她开口。银亮的云气纹滚过交插而掩的袖口,鲜亮的颜色,照出四方井壁之上的长空,如潮如波。 是……因为她? 便是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