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隐隐约约记得自己是想要下山的。 “让开。”她想走就走,为什么要经过旁人同意。 目标变得清晰起来。思维和视线也是。 眼前人单手执剑,一指轻抚剑面,缓缓划过其上的倒影,视线掠过剑中的那一个她。人就在眼前,却只看剑面的倒影,端的是从容写意。 魔女环顾周围,四面悬崖万丈。寒风习习,薄雾缭绕间,远山重迭。 她的对手衣袂飘飘,目光锐利:“剑道难行,我见妹妹天资卓绝,但心高气傲,欠缺打磨。因为实在不忍你天赋泯然,所以横斩山岳,封断退路。想下山,唯有胜过我手中之剑。” 魔女嗤笑了一声。这群山万里,怎么可能是一介凡人夷平的。撒谎不打草稿。 她说过她不喜欢他开这种玩笑。 被丢在身后的凡人却咄咄逼人。 魔女回眸。 时隔近一年,她竟再次感受到了那种熟悉的侵略性,仿佛站在身后的,是一贯负责教导她的黑魔导师。 而她一度被迫扮演精灵教授的‘仙子学生’。 这凡人又是她哪门子‘老师’,多管什么闲事。 素不相识时,这位凡间的优等生攻击力非常强,自负且执拗,跟温文尔雅这种词毫不沾边。 并且,是从一开始就知道。 “请问最近我是有哪里得罪了学长,惹得你心情不快,认为我需要一点惩罚?” 至少比她单方面用扇子打他脸更爽。 总感觉有很多话要说,每次见面,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凡人做好起手,手心朝上,两指并拢,是以为‘请’。 “既然知道我情绪不佳,这种私人问题,还是等同学全身而退再问。” 再次交手,魔女有种避之不及的焦急感,脚步虚浮,惊弓之鸟般急急后退。 魔女眼里涌上惊讶。她身上穿的,分明是幼时纸鬼白在一场比试中赢来的战利品:仙铃宫清。【我并非女儿身,送你了。】还记得当年他是这么说的。 送她仙裙的哥哥并不在这里。 魔女披帛环腰,将身法发挥到极致,在剑芒扫来前堪堪避险。 而凡人的嶙峋长指下一瞬便握住兵器,人未转回身,一圈都没绕完,长剑便完成左右手交接。 顺势一推。 魔女心中浮上尖锐的危机感,猝不及防踩到裙角。 在身形卡顿刹那,唯有抬扇格挡。 大半年以前,魔女或许会束手就擒,丢盔弃甲大喊‘我输了’。但是此刻她心里唯一的想法是: 扇骨并没有死扛剑势,沿着刀刃前划,绕剑周旋。 气流被带动,吹起鬓发。扇后,是刚出现又藏住的年轻面孔。 肩后没了操控的大手,只剩她一个人,但她没有倒下,反而站得更稳,更长久,甚至与扶持过她的那位大师,隐隐重合。 避过去了!纸夭黧直起膝盖,左脚与左臂一同后挥,在披帛缴回折扇刹那,错步远离对手。 持剑的男子没有罢休,莲步踩点,乘胜追击,一声清喝,食指并住中指,隔空御剑。 这回是真来不及了。魔女收拢折扇,抵住剑身。 看似轻飘飘的一送,接触以后,山巅爆发出灿光。 关青月点到为止,神态锋芒毕露:“再不用心,你可能这辈子都会留在这里。” “你真想困住我?”她从对方话里话外听出了一丝邪气。 “所谓困,若你誓死不从,这个说法就没有问题。若你心甘情愿,那么这青云之上,便是你我二人的乐园,而非囚牢。” 魔女眼神阴鸷。她本就恼火,心里情绪倒灌。 还是省去过程,快进到揍他这一步算了。 大世界魔力网虚幻闪烁,能量浮动的频率不太正常。 这种诡异的频率是…… 她误打误撞串到了凡人梦里?余,魔女放开手脚松了一口气。 “学长这么想我留下,那我就陪你玩一玩。” 魔女有恃无恐地向后靠倒,徐徐坐进摊开的鬼手手心,腾空而起。 她都背下来了,但是总怕念错,需要一点提示。飞快地找到正在发光的那一页,定位到需要的一栏。 咏唱实战魔法,她有些害羞。 那个谁在身边的时候,她连练习都不好意思。常常小声开了个头就跺起脚,把脸藏在折扇后,咬牙吞掉后续。 不过没关系。这里没有那个谁。魔女深吸了一口气。 反克梦主,她必须足够强,强到碾压凡人。 因为她并没有梦境战斗经验。 正因如此,魔女决定施展的是饱和式攻击。接下来这一招,就是毁灭人类世界也已足够。 仿佛清风响彻黄昏的山谷。 只可惜,她唯一的听众,凡人关青月,却像是个不通乐理的聋子。 魔女想起当初第一次交锋,这凡人学长曾主动退团让位。他那可不是看她长得漂亮,而是因为她等级高。 这里毕竟是凡人天才的主场,这一剑波及甚广,威力犹如风暴。 面对刹那波动,害怕是没有意义的,必须集中注意力。魔女吐字比之前更清晰,尽力避免咬到舌头。 鬼手分开两指。 第一箭带着凤鸣飞去,不等击中,紧接着便是第二箭第叁箭。 ——咒语她真的都背下来了,不用再看笔记。分心射箭时,照常吟诵。 在火焰箭的掩护下,随着歌声飘扬,数不清的樱瓣漫天飘散。 凡人仰头望去,只见鬼手缓缓张开,魔女在漫天花雨中凌空运杖,眉眼专注,犹如祈愿的仙灵。 可是不知怎么回事,关青月心中却没有畏惧,盯着魔王看直了眼。 哪怕只是梦——能看到这一幕,好像也值了。 任何一片花瓣,碰到就会爆炸,威力足以秒杀极夜(50+)级以下的生物。 她轻蔑地垂眸。 速战速决吧。 魔女失去最后的法术护盾,跪倒在披帛上,内心无比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