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癸未年十月中旬,时日不具,夜探见母。有?话记之:阿夜,我的心不知我为何流连,我的身?带我奔赴向你。
——《雪荔日志》
前?半夜,雪荔和林夜离开贫民窟。
疯女人的眼泪浑浊又期待,却让雪荔迷惘害怕。诸多往事如风如霜扑面?而来,虽她?自觉做好?准备,但当真相展开狰狞的一角时,母女相认的期许下,雪荔先感到的是“害怕”。
她?好?害怕。
她?拥有?感情后,世人的欢喜迷醉尚未感受几分,一次次涌上心头的,总是畏惧。
她?分明已经这么大了,在尘世间,却仍像一个稚童般单纯懵懂。她?分明见过旁人母子?情深的模样,她?隐约觉得她?应该做点什么,可她?做点什么呢?
师父是她?的仇人吗?
或者……她?的存在,才是对师父的背叛?她?算什么,被喂毒、练无心诀的她?,这一生?,算是什么呢?
她?看着疯女人的眉眼,有?似曾相识的熟悉感,有?陌生?的若有?若无的亲切感,可她?脑海中不断浮现?的,却是玉龙的模样。她?那个——
清冷的、自弃的,常年趺坐山崖眺望远方的玉龙师父。
她?从来不懂师父,也没想?过去懂。
而今她?才隐约明白,这么些年,玉龙都在看些什么。而玉龙每次看向她?……
一只手伸来,挡在雪荔薄薄的眼皮上,阻挡了她?与疯女人之间的视野。
天地在一瞬间变得安静。
雪荔听到林夜带着点笑?音的声音:“咳咳,我该怎么称呼你呢?玉龙楼主叫你‘姑姑’啊,但是这辈分……我还是简单点,叫你‘姨姨’吧。姨姨,你好?好?养病,我和阿雪既然来了,往后便会照顾你。晚点儿的时候,我让人手给你和孩子?们送点保暖衣物、食物……”
雪荔安静地坐着。
在这一屋子?拥挤的人看来,她?像是纤小干净的雪人,埋于少年怀中。
这分明是雪荔的事情,林夜自作主张,本应是很惹争议、让人不满的一种行为。
但恰恰,这屋中此时的人,都不太?正常。
小姑姑已经疯了很多年,如今只记得“雪女”,雪女以外的事情她?都浑浑噩噩;乞儿们在被人做成兵人后,思维意识都要比正常人迟钝缓慢许多,他们能否察觉其中异常,都是个问题;而雪荔,哎,雪荔不在乎这个,更是已经习惯这样。
她?习惯林夜在她?身?边,为她?张罗一些她?弄不明白的事。
小姑姑流连的目光落到雪荔身?上,那少女眼睛被少年捂着,乖巧垂坐,露出的下巴皎洁无比。
小姑姑只看着雪荔,便生?出一种心满意足感。
那个少年说“往后”,她?这一辈子?,居然还有?“往后”……
病榻上的小姑姑便忙不迭点头,她?想?尝试着碰触雪荔,林夜却不动声色地躲开她?的手。小姑姑不懂武功技巧,几次碰不到人,她?迷茫抬头,见那少年对她?露出几分抱歉的神?色,然而,林夜不改。
林夜带着雪荔起身?,朝他们伏身?行了个礼,便带着雪荔,朝破败门窗外的飞雪中走去。
从头到尾,林夜都捂着雪荔的眼睛。
出贫民窟的一路上,各个破屋角落中的乞儿冒出头,悄悄在黑暗中跟随他们,观察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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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一直到离开了贫民窟,林夜才挪开捂雪荔眼睛的手掌。
视野从黑暗转向天地莹白,雪荔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她?盈盈的目光,仰望着林夜。
林夜垂下眼,又抬起眼。他抬起眼,又垂下眼。他躲开几次,又忍不住重新凝望她?。她?一动不动,雪花簌簌落,拂在她?眉目与肩头,她?都不觉得冷吗?
林夜终是叹口气,弯下腰,与她?脸对脸,笑?着说:“这是什么表情?见到我,不开心?”
雪荔说:“林夜。”
她?只叫了他名字一声,分明什么也没说,林夜的心便一塌糊涂,投降快得自己都唾弃自己。他心疼又心碎,还得伪装,佯怒道:“好?了好?了,无论如何,今夜我们都不应该和他们待在一起,你需要时间来考虑这些复杂的事情。他们会影响你的判断,而且……”
他故意拉长声调,伸指捏一捏她?鼻端,弯起眼睛:“我也不希望有?旁人与我抢你。我才和你关系亲近一点儿呢,我还没享受够,我不会和旁人分享你的。你求我也没用!”
他摆出蛮不讲理的架势,但是雪荔又岂会求他。
他不过是逗她开心而已。
是了。雪荔想。她如今渐渐明白,林夜很多时候是在逗她?。
而明白这些事,她?熨帖欢喜的时候,又感到一种很淡的伤感:她?总是后知后觉,错过他的很多爱。
林夜:“怎么啦?你不会真的想?去和、和……那个姨姨待一起吧?我不要嘛,我才是先来的。”
雪荔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