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郎君拱手笑:“见过小公子,在下姓孔。”
林夜思考一下。
他故作恍然:“川蜀军中三位大将,一姓孔,一姓陈,一姓赵。阁下看着胡子一大把,看起来年纪不?小,恐怕就是那位‘孔将军’了。”
孔将军目露明光,明光若雪粒子,闪在他眼中。
孔将军朝前一步,听林夜茫然笑问:“不?过我和川蜀军不?打交道。孔将军跟踪我做什么?若是让陛下知道了,少不?得猜忌啊,孔将军。”
孔将军怔然。
孔将军看向跟随自己的武士。这几位武士,自然也是军中军士。孔将军思量片刻,朝几位军士颔首,让他们退后。
林夜如同没看到身后的?小动作,自以为自己做了提醒,便拄着拐杖继续沿着小溪流卵石前行。他走路走得不?老实,拐杖拄着石头,人却跳来跳去,发尾从斗笠钻出,一甩一甩的?,让孔将军更加怔忡。
孔将军默然跟上。
林夜奇怪回头:“你还跟着我做什么?”
孔将军低头,半晌笑:“不瞒小公子,小公子和我家小主人,十分相似。”
林夜心间顿一顿。
但他连握拐杖的?手都没多用力?一分,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好奇:“我以为孔将军好歹是个将军,没想到还是仆从出身啊,失敬失敬。”
孔将军摇头。
孔将军跟在这?少年郎君身后,夕阳之下,目中浮起许多追忆之色:“我不?是仆从出身,只?是我早年,被一户好心人家救了,便跟着当兵。那户人家有一位小郎君,自小就调皮得很,我跟在后照顾多年,便跟着身边人,一起叫一声‘小主子’。
“我家那位小主子,和小公子看着年龄相仿,身量相仿,连面容……可能都有几分相似。”
林夜睁大眼睛。
他朝后看人,风习习吹,他的?斗笠撩起帛纱,露出他几分姣好天?真的?面容:“咦?你们小主子长得像李氏人?那可稀奇了,得赶紧带过来看一看——皇室血脉混淆,这?可不?是小事。”
孔将军无力?,颊边肉刹那紧绷。
其实孔将军不?记得照夜应当长什么模样了。
照夜十二岁继承林家遗愿,拜为将军。那时照夜太年幼,他无论做什么,在看惯风霜的?将士面前,都像是小孩子耍游戏。为了服众,照夜只?能戴着凶悍面具。
不?敢哭不?敢笑,怕敌人不?服怕同伴不?敬,怕年少力?薄怕有心无力?。他将永远冷静,永远沉着,永远不?苟言笑。他要?独当一面,便不?能是一个稚嫩的?半大孩子。
条条框框,将照夜困在那具狻猊面具后。他就此失去自我,再不?能露出本?性,只?能做世人的?“照夜将军”。
时日推移,照夜得到众人敬爱,而孔将军已经快忘了,十二岁前的?照夜是什么模样。
他隐约记得那是一个被亲人宠爱得无边无际的?孩子,那是一个上房掀瓦胆大妄为的?孩子,那是一个站在墙头跑跳玩乐、摔断腿后又大哭大闹的?孩子。
那是林氏留下的?唯一血脉!他应当一日日长大,一日日成?熟!
前几日,有军士向孔将军汇报,来金州的?那位小公子,有些可疑。
孔将军便派人跟踪。
孔将军一步步走向小公子的?时候,孔将军在一点点恍惚:若是、若是……照夜掀开面具,照夜露出本?性,照夜长大一些,照夜是不?是就应该是眼前小公子的?模样?
眼前这?位小公子容止雅丽,眉眼带笑,他浑身叮叮咣咣,衣服五彩斑斓。这?位小公子多日来游山玩水,嬉笑怒骂皆活灵活现。
若是照夜不?用担负那么多责任,是不?是就应该是如此备受宠爱的?小公子的?模样?
孔将军想得满是心酸,林夜却不?耐烦,笑着提醒:“孔将军,你想睹物思人,最好不?要?找我。我是南周小公子,你冒犯不?起。”
孔将军沉默半刻。
溪流声过耳,孔将军压低声音:“那日北郊山,照夜将军的?尸骨,被小公子手下的?冬君大人一把箭火,彻底毁坏。小公子为何要?毁坏照夜将军的?尸骨?”
林夜打哈欠:“多稀奇啊。你我都明知,照夜将军的?尸骨如果落到敌人手中,肯定要?被拿来做文?章。当时那个情?况,自然是毁了最好。”
孔将军目光灼灼:“可若是不?毁,顺着那条线索,也许就能摸到山贼们的?老窝了。”
林夜便做吃惊后怕状,朝后一退,抚摸着自己的?心脏,惊笑道?:“原来当天?,那么多将士找不?到照夜将军的?尸骨,不?是不?想找,而是想顺藤摸瓜啊?失敬失敬,我毁了你们的?计划,那可怎么办?”
孔将军老脸一红。
当日派去追尸体的?人,是陈将军领的?队。陈将军性情?急躁,确实被山贼们的?障眼法骗了,没找到真正的?照夜将军尸体。尸体反而被后来的?冬君、和亲团找到,被一把火毁掉。
如今林夜这?样说,孔将军何其羞愧。
孔将军却也不?肯轻易认输。
孔将军说:“我私以为,着急毁尸灭迹,很可能是尸体上藏着秘密。小公子初到金州,第一件事就是毁照夜将军的?尸体……我不?得不?多想。”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