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穿着玄色冕服,坐在金雕龙环绕的龙椅上,身后两侧是六根贴金柱子:“众卿平身。”“谢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起身,宫廷歌女从两侧款款行至正殿,管弦声再次响起,袅袅歌舞里,宗室和朝官一个接一个地向皇帝献礼。富有四海的皇帝收到了他的臣子们从四海收集的礼物,南海的珍珠,关外的海东青,江南的绣品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一块征兆着盛世的奇特玉石。存玉献上的是一幅前朝的书画,中规中矩,不出挑也不让人挑不出错来。皇帝知道他没什么钱,收了礼后反而赐给她五百两白银。按往年情况,这些银子足够她和管家开心好几天了,但今年不同,存玉想到自己那满满一荷包的金子,起身冷静又矜持地谢恩。不过是区区五百两白银罢了。虞朝官员献礼后才是今天的重头戏。第43章 西域有三十六国,一部分为游牧部落,一部分为城郭部落,它们以天山为界,分为南北两处。虞朝在安西驻铁骑十万镇守,西域诸国在绝对的实力之下安分无比,他们在很久之前就只能仰仗虞朝存活了,因此丝毫不敢有异心。国宴上来使老实地献上贺礼就恭敬退下待在突厥和契丹身后当无人问津的幕布。他们的贺礼也不过是些珊瑚器皿,波斯锦及各种香罢了,不罕见也不昂贵。礼部尚书和侍郎态度随意地谈论着此次来的西域使者们。“多亏了高祖当年英勇无比,否则哪有今日太平。”侍郎颔首赞同不已:“大人说的是,五百年前哪有这太平日子。”那时候,陇右还是前线,一年四季与以吐蕃的西域诸国艰难作战,而如今吐蕃早已在高祖的铁骑下四分五裂,只剩下了这些战战兢兢的小国。而契丹的贺礼就不一样了,面容苍老看不出年龄的巫师离座献礼,他穿着繁丽的黑巫袍,额上坠着一颗色泽艳丽到诡异的绿色宝石。年老嘶哑的声音响起:“陛下万岁,臣祝陛下福泽绵长,疆域稳固。”声音刺耳非常,存玉不适地抬眼看去,这巫师时所有字字都是一个声调,好像枯朽的腐木缓慢摩擦时发出的声音一样。巫师两眼放出精光:“为贺陛下亲政之喜,外臣为陛下献上我族圣物。”言罢,几个契丹使者从角落里推着一个一人高的被花纹繁复的丝绸罩住的东西上前。殿里响起窃窃私语,契丹早在半个月前就大肆宣扬他们的圣物是多么的罕见、多么的美丽,惹了不少的好奇心,现在终于要露面了吗?满殿好奇的目光里,存玉却看到了脸上毫不意外,甚至露出了有些了然神情的阿史那孛。她转了转手里的琉璃杯,契丹死死藏着的圣物,他怎么像是提前知道的样子?她打量面前被丝绸牢牢罩住的圣物,完全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东西。思索半晌,存玉莫名觉得它的大小像是刚刚好装得下一个人。可只是一瞬,她就赶走了这个荒谬的想法,契丹圣物怎么可能是个活人?众目睽睽之下,站在两侧的契丹使者抚胸行礼,然后同时掀开丝绸的一角,揭开了这层神秘的面纱。厚重的丝绸里面,是一层轻薄的红纱,红纱里,站在......一个女人。轻柔的红纱拢住她的脸,从乌黑的发上一直垂到脚下,长长的蔓延开,里面是明艳的红罗裙,上面坠着精致的金环银铃,绸缎一抹系住纤腰,和严严包裹住的身体不同,她的双足光裸着露在外面。被惊世的美丽震惊后的寂静里,有人手中金杯落地的声音分外响亮。“圣物”款款从红纱下走出来,腰肢轻摆,银铃脆生生响起来。数道目光追随着她,赤裸裸地想要一窥究竟红纱下的容颜。存玉垂眼,看向契丹巫师,他是什么打算,这么浅显的美人计值得提前造那么久的势吗?巫师突然看向她,然后露出一抹奇怪的笑来,像是笃定了什么似的。存玉一怔。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圣物”从红纱下走出来了,她天赐一般的容颜展现出来,肤如凝脂,眉如新月,每分每毫都尽显女娲的偏爱,一举一动中都有万种风情,额间亮丽的红宝石也不及她半分夺目。下一秒,“圣物”缓缓睁开眼睛,一只眼是明亮的金黄色,一只却是深邃的紫色。——竟是异瞳。存玉不好美人,因此是现在少有的冷静之人,她看出这女子虽眸色罕见,但这种样貌,分明是汉女。她严肃起来,契丹的圣物为什么是中原人?“圣物”缓缓跪在了笼子里,身姿娉婷,动作曼妙。巫师终于开口解释:“她是天生哑女。”他难听的声音将所有人从沉浸中拽出来,不知多少人生起了惋惜之情,这么一个尤物,怎么偏偏是个哑巴?就连这个面容可怖的巫师都有说话的权力,怎么美人倒没有了。皇帝也为她的美丽目眩了片刻,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一瞬的迷恋不影响他现在用冰冷的视线扫视大巫师,不管此女是什么身份,契丹的不怀好意已经显露无疑。慢慢的,也有臣子回过味来了,契丹今日来者不善啊。对此时此刻在太和殿里坐着的这些老狐狸来说,就算是绝世的美丽也只能带来短暂的沉迷,契丹巫师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难道他会玩这么拙劣的美人计吗?虞朝臣子们暗中交换着眼神,一道道隐蔽的目光扫视过正中跪着的女人和对面坐着契丹使者们。一个身为契丹族圣物的汉女,灵敏的政治嗅觉让众人意识到这背后绝对有隐情,而且,绝对比她的美色更让人震惊。琴师仍然在奏乐,但大殿里已不复西域诸国献礼时的平和轻松了,风波欲来的征兆降临在每一个人头上。皇帝语气难辨喜怒:“巫师何意?”他眼神莫测,看向契丹巫师,仿佛只要巫师回答的不合他意就会被当场押下。殿里靠金柱肃立的金吾卫默默将手搭在了腰间的剑上。气氛剑拔弩张。巫师跪在地上时衰老皱缩的身体被厚重的黑色巫袍盖住,他抬头回答皇帝的话。“回陛下,此女是平昭公主所出。”巫师眼神闪烁,嘴角勾起奇怪的笑,“平昭公主是陛下长姐,陛下想必还记得宫中十六年前在先帝驾崩的动乱中流离一事吧。”有朝官的脸上现出迷茫之色,先帝好像确实有一个体弱的长女在承明元年的动乱中被掳走,但他们都不清楚的事,契丹巫师是如何得知的?皇帝想起来他确实有一个年长他十八岁的姐姐,可这个女子绝对不可能是平昭公主,宫中若仍在世,已经有三十五六岁了,是这个女子的生身母亲倒差不多。皇帝怔愣一瞬,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巫师布满皱纹的脸抖动几下,抛出一记惊雷:“平昭公主薨逝前承诺臣将郡主嫁给契丹可汗,以充两国之好。”“正因如此,外臣才会说郡主是契丹圣物。”气氛僵持片刻,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百官在心里现出荒谬两个字来。礼部尚书忍不住出口质问:“大巫也太异想天开了点,随便弄来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就妄图充当我朝郡主吗?”“玉碟何在,册书何在,你空口白牙毫无证据,是在戏弄陛下吗?”礼部尚书看着地上那个舞姬做派的女子,心里门清契丹就是在羞辱虞朝,羞辱陛下,羞辱这满朝文武。巫师从容不迫,他早有准备,伸手自怀中取出一个黑色匣子展开:“郡主在民间出身,自然没有玉碟和册书,但臣有平昭公主亲手交予的玉碟。”他的语气笃定至极。玉碟被主管宗室的林王验看,他取出匣子里半个巴掌大的玉仔细观察,看着看着头上的汗就越来越多。名讳、生辰、封号甚至连平昭公主幼时摔倒留下的划痕都一样。林王眼角移到地上女子的身上,平昭公主长什么样子他已经记不太清了,但公主容貌极盛是当年旧臣都知道的。时刻关注他的其他人看他模样,哪里还不知道结果如何?礼部尚书在心中叫苦,莫非公主被掳走后真的生了个郡主出来?若真的是,那虞朝血统高贵皇室血脉便是流落到契丹做了舞姬,甚至这个本该金尊玉贵的郡主还是一个哑女,而且竟被母亲许诺嫁给契丹年近六十的可汗。这简直是,简直是奇耻大辱!礼部尚书最看着这些礼数和皇室的体面,他气得死死瞪向巫师,这是阳谋,前所未有的阳谋。只要陛下迫于脸面承认此女是郡主,那么契丹就会毫不费力得到一个和亲的郡主。虞朝一向耻于对外和亲,宗室中的公主,郡主从来没有一人下嫁给蛮夷。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