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江都刺史府中,一行前来传旨的钦差宦官,却是急得满头细汗。
此刻的刺史府前堂内,为首的一名蓝袍内侍坐在椅中,焦灼地放下了茶盏,发出“砰”地一声轻响。
他站起身来,声音几分尖利地发问:“我等奉密旨前来,已在江都等候足足五日,却仍未见得常节使尊容……江都刺史府,便是这样轻慢圣意的吗?”
一旁负责接待事宜的顾二郎,无奈叹气道:“这位公公还请息怒,您抵达那一日的晨早,不巧节使大人刚好动身去了军中……军中事务总是耽搁不得,节使大人必然已在尽快赶回,还请公公见谅。”
“军务耽搁不得,圣意便可耽搁吗?”蓝袍内侍满脸焦灼和不满,头两日的笑脸已经不见,他干脆道:“既然常节使贵人事忙,那便让忠勇侯来见!”
他昨日听闻了洛阳失守的消息……而圣人欲着令常阔率兵赶往洛阳,不如先用这道密旨施压,让常阔赶紧动身才是正理!
至于那存心怠慢的常节使,等回头到了京中,再叫圣人问罪不迟!
顾二郎听得这句要求,正无奈要让人去向常阔传话时,忽有小吏快步前来通禀:“节使大人回来了!”
蓝袍内侍精神一振,连忙道:“快快让常节使前来接旨!”
又吩咐道:“将忠勇侯也一并请来!”
很快,常岁宁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堂外。
那蓝袍内侍立时看过去,这是他头一遭出京,也是头一次见到这位传闻中的淮南道节度使。
视线中,那少女穿一身束袖青袍,一头浓密青丝以青铜簪束起,身形高挑,姣好的面容上看不出鲜明情绪。
内侍有些意外,这和他想象中杀伐气息凌人的女罗刹全然不同。
此刻他握着那代表天子无上尊令的密旨,无声间,便对那迎面走进来的少女存下了一分轻视。
“常节使贵人事忙,可是叫我等好等。”蓝袍内侍揖礼间,似笑非笑地道:“我等携天子密令而至,却空等五日余,实是前所未有之事。”
听得这阴阳怪气的话,康芷拧眉道:“军营传信来回需三日,我家大人统共只在军中逗留不足两日——”
她说话向来很冲,蓝袍内侍闻言面露不悦,冷眼扫去,冷笑道:“常节使手下之人好没规矩,妄自插言,是为僭越,若是在司宫台内,早就拉下去杖杀了!”
常岁宁微微一笑:“有劳公公费心,然而此处不是司宫台,是江都。”
蓝袍内侍面色一凝,正要再说时,只听那道利落的声音道:“请公公宣旨吧。”
她倒要听听,这道旨意又是为何而来。
蓝袍内侍道:“此道密旨还需忠勇侯一同跪听。”
他话音刚落,便见常阔在两名下属的陪同下出现在了堂外。
蓝袍内侍遂扬起眉梢,手捧密旨:“请常节使和忠勇侯跪下接旨罢。”
常阔拄着拐走进堂中,刚要撂袍跪下,却被常岁宁抬手拦下:“家父腿脚不便,这跪便免了,请公公直接宣旨吧。”
蓝袍内侍脸色微变,接旨不跪,兹事体大,哪里是她一句话便能免得了的?
这是明晃晃的怠慢圣意!
但下一刻,只见那青袍少女利落地单膝跪了下去,目不斜视地拱手道:“臣常岁宁,恭听圣意——”
蓝袍内侍面容几变,看了一眼那倒是十分听从女儿的安排,站在那里动也不动的常阔,到底暂时忍下了发作之辞,将那密旨徐徐展开,扬声宣读。
堂内很安静,内侍的宣旨声字字清晰可闻。
圣旨言,令忠勇侯常阔率军驰援洛阳——
着淮南道节度使常岁宁即日动身入京——
随着太监高唱罢一声“不得有误”,以及“钦此”二字落下,堂内愈发寂静了。
跟着跪听的康芷脸色沉了下去,顾二郎也愣住。
那内侍声音尖利响亮,候在堂外的几名部将也将圣旨内容听得清晰,他们交换罢眼神,心内既惊且怒。
圣人这是用得着他们江都军了,但若只是让他们驰援洛阳且罢,可圣人却是要让伤残的忠勇侯带兵,另让他们节使大人孤身入京!
如此危急关头,这是什么道理?
说得难听些,这简直欺人太甚!
还是说,君王先前表现出的所谓偏爱,为得便是绑缚住大人,好让大人做出这般让步,甘愿以身犯险?
反倒是常阔的神情十分平静,只是微微握紧了手中虎头拐杖,无言转头,看向跪在那里的常岁宁。
蓝袍内侍将布帛合上,垂眸道:“请常节使接旨吧。”
常岁宁却是未有伸出双手接过那道圣旨,而是径直起了身来。
这举动并不合乎规矩,蓝袍内侍见状心头微跳,尽量镇定地重复道:“还请常节使接旨……”
那青袍少女依旧没有伸手的意思,只眼神几分不解,开口道:“圣人欲使江都军平洛阳之乱,却让伤病在身的家父领兵,而使我入京去——”
她问:“圣人此举,是想要我反吗?”
这直白而危险的话语,纵然是以平静口吻道出,却依旧叫蓝袍内侍神情蓦地一惊,他尽量做出威严之色:“……大胆!常节使口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是存下了反心不成!”
“不。”常岁宁微微抬起下颌,缓声道:“大胆的分明是你。”
蓝袍内侍被那双忽现清寒之气的眼睛看着,心头忽然升起惧意。
而下一瞬,那双眼睛的主人目不斜视地拔出腰间佩剑。
她动作极快,那蓝袍内侍只觉眼前寒光闪过,脖颈间忽而一凉。
他身形僵住,下意识地踉跄后退躲避,并抬起手去触摸自己的脖子,而比他更先反应过来的,是他身侧另外两名内侍的惊叫声。
鲜血喷溅,蓝袍内侍脖子歪斜欲坠,“嘭”地一声栽倒在地。
新任司宫台掌事是他义父,此番他便是被义父举荐前来传旨,为安他的心,义父私下提点过他,圣人行事向来有谋划,既有此举,便是有把握必能让那常岁宁听命入京……
于是他便信了。
因心中有此依仗在,他行事便少了份忌惮,认定了那常岁宁不敢不遵。
但此时……
蓝袍内侍口中也开始涌出浓稠的鲜血,他的身体微微抽搐着,一双开始发散的瞳孔中盛满了恐惧,看着那提剑向他走来的青袍少女。
常岁宁抬脚踩在那被鲜血浸染的圣旨之上,道:“圣人英明,历来算无遗策,不可能不知晓此一封圣旨会让臣子寒心,会使君臣离心,会有将我逼反的可能——”
“所以,必是这内侍居心叵测,假传圣意。”她看向那两名瑟瑟发抖的内侍,问道:“两位公公,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