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录闲眉心一跳。还好唯因自告奋勇去食堂买晚饭了,要不然必定得拿冷嗖嗖的视线剜她。庆幸完,她再道:“真的不习惯,你自己看吧。”见她这样抵触,木遇春不再坚持,轻轻点头,继而微低下脑袋,点进手机界面上那个黄色图标的备忘录。有没有统计过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喜欢在备忘录上记录心情?几百万?几千万?还是说上亿?又在记录什么呢?天气?情绪?发生了什么?还是说,在泛着冷白的手机屏幕上,承载着手机的主人百转千回的心思与再难说出口的话语?有多少话写在备忘录里,到最后也不能得见天日。想来应该是没有哪个人会进行这一项莫名其妙的研究。尽管人类的情感是这世上最复杂而晦涩的论题。但木遇春肯定是那万中之一。玻璃窗外是灰黑的颜色,极目远眺才能看见一丝光亮从极远处的天际渗出来,像是在关掉所有灯的房间里,看见从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缕宛若丝线一般的微光。要怎样去类比,才能将光亮说得更为神圣?又要如何去渲染气氛,才能准确描述出光亮熄灭的那一刻,周身无尽的黑暗。木遇春盯着手机屏幕良久,久到天边那最后一丝亮光都被黑暗吞噬。今天的黑夜很安静,站在窗前望出去都找不见云层在变换,冬日里也没有几只虫子愿意鸣叫,于是少了那夏天里经久不息的蝉鸣。一阵风刮过,这是寂静的冬夜里唯一的声响了。这时候,木遇春抬起头来,看着川录闲,眼底有困惑与泪花融成的迷蒙。备忘录里的文字,应该,是她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写下的,那些夜里的文字,写头顶略显斑驳的天花板,写窗外大厦上绚烂虚幻的霓虹灯,写窗帘的飘摇,写宁北这座城市里属于旁人的繁华。也写宜周惯用豆瓣炒出来的菜,写抬头就能望见的学校窗外的高山。而最常写的是,她记忆里,在二手老房里吹着嘎吱响的风扇,啃着冰冰凉的西瓜,看着电视里的综艺,闻着桌子上的卤菜的那些相似又不相同的,无聊的夏天。是因为现在“失忆”的缘故吗?她感觉,这些事情,是在好久好久以前了。像被一阵风吹走,只留下看不见摸不到的微弱气息。木遇春还是看着川录闲,眼中迷蒙更甚,宛若易碎的玻璃珠浸在水里,光影投进去时,在水波之间幻化成荡漾的思绪。她张开双唇,想说话,但意料之外的,喉头哽了一下。下一秒,眼眶从内而外泛出微红的颜色。声音也带上未滴落的泪花,悬在半空,用不太确定的语气说:“我的妈妈,去世了……”-木遇春在医院住了三天,额角的小伤口恢复得大差不差,其余地方,除了“失忆”这一项,医生再没有检查出来些别的问题。由此,也只能先让她出院,毕竟床位紧张,只要没太大问题,还是出院比较利己利民。出院那天川录闲和唯因来接她,顺便帮她把所有费用都一起结清,木遇春很遵守承诺,出了医院就想往右转去旁边那家银行重置自己的密码。但川录闲十分大方地发了话,让她不用还,她也就从善如流地接受这个建议。只剩唯因在一边默默心疼这收不回来的钱钱。三人直接坐电梯下到停车场——川录闲今天开车来的,就停在离电梯口不远的地方,走上两步就到了车边,木遇春仔细一看,深觉自己不还钱是对的。倒不是说鼓励这种贪便宜行径,只是她感觉……木遇春轻咬下唇,眼神依稀是在闪烁……她可能,真没那么那么多的存款。虽说她对自己有信心,从上大学以来她肯定就开始存钱,到现在毕业规培,得利于宁北规培生和正式员工同工同酬的规定,她每个月的工资应该也不算少。但在宁北这地方,生活开销只高不少,她应该是为了限制自己花钱,支付宝和微信上只绑了一张余额5000多的卡。也是这张卡的转账记录里,她看到,她工作之后每个月都给妈妈转1500到卡上。不算多,却是必要的。不过现在这些钱都回到她手上,安静躺在那张她一直都知道密码的卡里。她垂下眼睫,放开下唇,有一点难过。川录闲按下车钥匙,“滴”一声响让她回了神,唯因拉开后座车门招呼她坐进去,她赶紧过去,跟着唯因钻进后座。“那我们现在就去你在宁北住的地方?”川录闲系好安全带,边将车开出车位边问。“嗯,可以。”木遇春轻声细语地回答。“你规培的医院那边请好假了吗?”计划是明天就去宜周,不请假怕是对她以后的工作不太友好。而现在计划去宜周,“找到”她的记忆倒不是主要目的了,她生活必备的记忆都在手机上记录得一清二楚。但关于她已经去世的妈妈,她更想回到以前生活的地方,置身其间,感受应该熟悉的气息。木遇春歪歪头,看着行车记录仪上映出来的川录闲的眼睛,说:“住院第一天就请好了。”闻言,川录闲手上把方向盘转动一个微小的角度,点点头,道:“那就好。”车内安静下去,窗外景象从停车场变作宁北的街道。现在上午十点,正好避开高峰期,每个红绿灯也成功趁绿灯就通过,唯因转头看着街边急速向后退的光秃秃的绿化带,小小庆幸。忽地,她想起一件事。心里冒出这个想法,她回过头来,看着旁边坐得端正的木遇春,问:“那个……”听见声音,木遇春偏头看她。对上她的目光,唯因清清嗓子,再接着说:“你现在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对吧?”“对。”当事人悠悠点头。“那……”唯因停了长长一个顿,“那你还记得之前学过的……知识吗?”这要是不记得,那不亏大了啊!八年!临床医学!唯因从心底里为眼前这位失忆人士的未来担忧。谁成想失忆人士略一低头,翻出手机,点进一个名为“医考帮”的红色软件,再点进刷题记录,最后将手机屏幕亮到唯因面前。上面赫然显示,99%的正确率。“我前两天做的,看来应该还没忘。”木遇春见唯因看清了手机上的信息,便落下手,又将手机给揣回包里了。“噢噢,那*就好那就好……”还得是学霸。唯因决定别管这些一天好像有25个小时来用的学霸们。川录闲安静当司机。再过了七八分钟,川录闲将车停到公寓楼下的车库,三人按着手机上拍照保留的租房合同里的信息上楼。电梯稳步上升,显示屏上的数字缓慢跳动。木遇春竟发觉自己,有些紧张。她不是一个喜欢窥视别人生活的人,她连朋友圈都不怎么点进去,因为她坚信看再多别人的美好也没用,只有自己努力过好,才能真正置身美好之中。却没想到有一天,她会站在自身人生的场外,去一点一点拼凑过往。这种感觉太奇妙,又有些诡异,再加上关于川录闲的事,她就像是被蓄意抛进一个迷宫,一个没有入口,也没有真正出口的迷宫。她没忘掉曾经学过的知识,肯定是好事,但为什么她没忘呢?难道,上天只清除了她心里关于情感的记忆吗?这比让她完全忘记曾经刻苦背下的医学知识还要让她惶恐。而现在到了“家”门口,又能知道更多吗?木遇春很认真地看着屏幕上楼层数字变大,揣在衣兜里的双手无意识地虚握成拳。叮——电梯到了,箱门缓缓打开。“1612……”唯因走出去,抬头看出来的指示牌,“往这边。”木遇春抬脚跟上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侧边瓷砖上映出三人模模糊糊的身影。1612房离电梯不太远,或许可以说实在太近,出了电梯往右转,走上几步,再往右转,从转角往尽头数的右侧第三个门上就是“1612”的金属标。很显眼,站在转角就能看见。木遇春比她自己预料的,还要早一点崩溃。因为在1612的门边,在看上去十分洋气有设计感的大门边,瓷砖墙上粘着一个挂钩,挂钩上,挂着一个用红线系着的十分老土的,大红三角的,平安符。什么人会去求平安符?而那平安符实在是老土,与整个公寓环境格格不入。可是以前的木遇春会把这“老土”的东西挂在大门边,会在出门的时候对它说“我出门啦!”。现在的木遇春呢?现在的木遇春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无论是这个小小的平安符,还是某个,在宜周山上的庙里,虔诚叩拜投递香火只为求她平安的,已经往生的“神明”。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