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那年,她不小心打碎了师父新拍回来的吴宋青花纹绣盏,这件东西,一周之前才被师父带回家,至于价格,几百万?几千万?或者说实际是要上亿,她不是很清楚。只知道这些单位,把她卖了可能都赔不上最便宜的那一个。落地的时候,原本完好的瓷盏在她眼前碎裂成片,耳边哗啦啦的,像是海水要将她掩埋。完了,会被丢掉的。她当时这样想。不过她没有被师父丢掉。因为在她愣神的时候,师姐跑进来,看了她一眼,再看了地上的狼藉一眼,没有思索,对她说让她快走,她呆呆地叫着师姐,师姐只让她别害怕。不计后果的顶罪。这或许也不是什么值得称颂的事情,但人又不是上帝,没有办法在心里永远保持中立。那次之后,她就明白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师姐说的那句“以后我罩着你”不是假话。只不过这一次,她知道自己有多可恶,也知道自己罪该万死。所以,她以为师姐不会包庇她。但这只是她以为。“姐……你……”江映舟艰难出声,喉咙都像是被一只大手紧捏住。难以置信。她宁愿师姐不要包庇她。如果师姐极尽愤怒地训斥,或者说抬手指着她的鼻子痛骂,哪怕……哪怕只是神色之间流露出一丝痛心,不用多的,一丝就够。那她心里此刻,也不会被铺天盖地的愧疚挤满。难道这就是传说中人的劣根性吗?面对指责与斥骂,总是不服的,总是想要证明自己是对的;而面对亲近之人毫无底线的包容,原本都已经决定彻底堕落的想法又会被无边无际的后悔替代。所以世界上会有激将法这种东西,也有“感化”这一有些荒谬的词。这到底是不是劣根性江映舟不知道,她只知道,川录闲——极少哭的人,为了她,红透了眼眶。身后是南岛似被血染了的夕阳,一副浓墨重彩的画。江映舟往前,扑进川录闲怀里,声音被泪水浸透:“姐我错了……我错了……”她其实也不知道现在认错有什么意义,毕竟罪过都已犯下,因果早已酿成,这些东西,不是她一句“错了”就能一笔勾销的。罪人就是罪人。“所以……”川录闲抬手,轻轻搭上怀中人的脑袋,“……更喜欢北美还是欧洲?”江映舟哭声一噎。“姐,这不重要……这不重要了,我没有办法继续活下去了,我是个罪人,报应不会放过我……”“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我不会再干这些事了,对不起……对不起……我就想在南岛陪娓娓,到了该死的时候我就……就……”话音一顿,江映舟声音放轻:“就去死……”她们最知道身上有罪孽的人会是什么下场,罪孽越深,死状越惨,这是不可破除的规则。在哪里都一样。到了国外或许能逃过警方的抓捕,但不能逃过天地降下的刑罚。川录闲,应该最知道这个道理。但她为什么要问第二遍?“江映舟。”川录闲平平唤她的名字,像在回忆将这个名字赠予她时的情形。“嗯……”“我是你师姐。”川录闲接着说。一句陈述事实的话,江映舟却想不通她这个时候强调这件事的目的。川录闲抬手又放下,再次在江映舟头顶拍了两拍,动作时,她低声说:“所以……会的东西要比你多一点。”话音未落,她把在自己怀中啜泣的人推开,十指交缠,瞬息之后,天光大亮恍若正午白昼!江映舟怔愣一瞬,双眼被骤然强烈的光芒刺得睁不开,她眯着眼,忍着双眼难受想要迈步往前却发现自己一步都不得动弹!待眼中难受消减,她睁眼,看见自己被熟悉的法阵银光禁锢!圣洁的银白光芒,正是川录闲所学术法的外象!和几天前凌晨时想要将她抓获时一样的招数,但此时此刻,江映舟直觉她师姐如此这般并不是想要将她送入警局。“姐!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惊慌的声音戛然而止,江映舟看着几步之外川录闲的动作,顿觉心脏停跳。那个指法印记……——会的东西要比你多一点。原来多的这一点,她师姐指的是移转因果罪孽的办法!将他人需承的报应揽到自己身上,还对方纯善之身,让自己万劫不复,不算邪术,却极少人愿意去实施这“一换一”的游戏。这是不计后果的顶罪!“不、不要!姐!这是我的错,和你没关系!”江映舟极速喘气,脸上泪水遍布,她伸手想要离川录闲近一点,却无论怎样,都还差着半米距离。本就枯瘦了的指节极力往前张开,更如落光了树叶的黄梅花枝。“姐!不行!不能……这是我的错,你不能替我受过!姐……你这样让我以后怎么活……不可以……真的不行!”“你、你不是……唯因!万一你要是走了,那唯因怎么办?!你就让她再做回一只孤魂野鬼吗?!听方译姜说她娇气得很,要是被别的小鬼欺负了怎么办?”川录闲眼眸一抬。指尖银光流转不停,无形的因果罪孽在缓缓从江映舟身上剥离,空气似是被热浪灼烤,目光望过去,能看见透明的波浪翻滚流淌。这是世人避之不及的罪孽。只一眼,川录闲就垂下眼睫。“映舟。”她在江映舟歇斯底里的间隙出声。江映舟只知道摇头,声音颤抖:“姐……不要……真的不要,我求你了……”说着话,她再次尝试往前迈步,脚下的银光却比铁链还要牢固,紧紧箍着她的双脚,将她死死定在原地。看起来,是要等一切落定之后才会放开她。学过的所有招数都没用,在她师姐的法阵之下,她的任何动作都是在负隅顽抗。“姐……姐……”江映舟跪倒在地,膝盖在地上磕出闷响。原本就是她的错,这完完全全就是她的错,却到最后要师姐来替她“顶罪”。就算真的能逃过警方,那她也无法安然自在地继续生活。怎么能继续活着,她害死了她的姐姐。光是想象,江映舟已然浑身颤抖。身上是落入极夜之境的冷,刺骨的冷,仿佛要将她每寸肌肤尽数冻裂,血流好似停滞,堵在血管里。暖黄日光静止,其间暖意都像是被抽离。眼前环绕在川录闲身边的银光渐渐变得昏黑污浊,像是山顶那一捧最干净的冰雪落入脏污泥潭。亦如月亮坠落,皎洁辉芒跌入群山掩饰的黑暗。这是最刺眼的画面。江映舟跪在地上,仰头望着川录闲:“姐……我去自首,我去自首。你停下!停下!”泪水不管不顾地落,她声嘶力竭地吼。“姐!我真的求你了……不要、不要……”“映舟,”川录闲终于舍得再次开口,“这是我愿意的。”“可我不愿意,我不愿意!娓娓已经走了,你要是再离开……我没有办法活!我没有办法活下去!”川录闲又不说话了。她静等着身上背满罪过。她其实也不知道这样做到底对不对,仔细想想,好像也不太周全,包庇犯人,罔顾法律,逼迫江映舟活下去。哪一方的想法与目的她都没考虑。所以,也没有太伟大。她只是不想再受自己内心的折磨。人都这样吧,最喜欢打着为别人好的幌子满足自己的目的。心中在自我嘲讽,川录闲看着眼前跪倒在地的人,眉头轻皱:“映舟,不要再做错事了……”“我不会了……不会了,姐你停下、停下……”没有别的办法,江映舟只能一遍遍地哀求。“起来,地上凉。”“姐……我求你了……不要。”“没事的。不要哭,齐娓如果知道,她会很心疼的。”川录闲神色如常,唇角甚至还挂了两抹温柔的笑意,她温声安慰着江映舟,法阵却还牢牢箍在这人脚下。“主上……”突然,一道飘渺的声音传来。川录闲皱眉,同时,她感觉到缓缓转移的因果罪孽不是变成了她身上的枷锁,而像是在向她俯首称臣!主上?却没料到这一瞬间的神思恍惚被江映舟抓住!刹那间,法阵被破开,川录闲回神,却看见江映舟的身影在瞬息之间消失不见!“映舟!”话语砸进虚无的空气,没人回应。-吃完饭,白梳月把盘盘碟碟都放进洗碗机,把模式设置好,她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然后就这么甩着手走出厨房。 ', ' ')